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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8日,19:00,肯特郡,多佛尔火车站,第1号军用月台。呜——!
汽笛声撕裂了傍晚,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那是一声苍老、沙哑而疲惫的长鸣,伴随着大量白色的蒸汽从泄压阀中喷涌而出,像是一头刚刚游过英吉利海峡的钢铁巨兽在岸边发出的沉重喘息。
停在月台上的,并不是士兵们预想中的那种用来运送牲口、囚犯或者是煤炭的闷罐货车。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为了迎接这支「虽然败退但依然光荣」的部队,为了给那帮像秃鹫一样盘旋的美国记者展示大英帝国即便在悬崖边上依然保持的从容与体面,南方铁路公司(SouthernRailway)接到了死命令。
他们从战备车库里紧急调拨了一列原本用於「伦敦—巴黎」联运的「金箭号」(Gold
enArrow)豪华客运专列。
这是一列属於旧时代的列车,属於那个战争还没有摧毁一切美好事物的年代。
虽然为了适应战时运输的高强度,这列火车已经拆除了一部分易碎的水晶装饰,车身侧面那原本象徵着速度与奢华的金色箭头标志也被涂成了低调务实的军绿色防锈漆,但车厢内部依然顽固地保留着战前的奢华骨架。
那是属於爱德华时代的残留物:厚重且触感细腻的深绿色天鹅绒座椅,散发着蜂蜡味道的桃花心木摺叠桌,以及扶手上那些被擦拭得鋥亮、却又带着岁月痕迹的铜制菸灰缸。
然而,对於第51高地师的苏格兰士兵们来说,这一切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充满了嘲讽。
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淋浴间里为了谁能多抢到一块肥皂而像野狗一样打架;半个月前,他们还在索姆河那散发着腐烂恶臭的泥坑里,和肥硕的老鼠争抢掉在地上的面包渣。
而现在,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让他们这群满身洗不掉的硝烟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法国泥土的「乞丐」,去坐这种只有伦敦金融城的绅士和贵族们养在梅费尔区的情妇才坐得起的头等软座。
一名第51师的二等兵站在车厢门口,他的手抓着黄铜扶手,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刚刚换上的、硬邦邦的新皮靴,又看了看车厢地板上铺着的那层甚至比他那张风吹日晒的脸还要乾净的羊毛地毯。他的脚悬在半空中,脚尖迟迟不敢踩下去。
仿佛那一脚下去,不是踩脏了地毯,而是踩脏了某种名为「文明」的东西。
「进去!你这个白痴!你在等谁?等国王给你铺红地毯吗?」
麦克塔维什那粗暴的吼声在身後炸响。
苏格兰老兵猛地推了二等兵一把。
「别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缩手缩脚!这是纳税人的钱!这地毯就是用你的血汗税买的!把它当成德国人的脸,给我狠狠地踩上去!把你的屁股印在那该死的丝绒上!」
士兵被一股巨力推进了车厢,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坐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座椅上。
噗。
那种久违的、如同云朵般的包裹感瞬间将他吞没。
但他没有感到舒适,反而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恐慌太软了。
对於一个习惯了睡在硬土、弹药箱和碎石堆上的人来说,这种柔软让他觉得没有着力点,觉得没有掩体。
他的後背紧紧贴着靠背,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发毛瑟步枪的子弹穿透这层柔软的丝绒,钻进他的脊椎。
他下意识地缩起双腿,生怕靴子上的鞋油蹭脏了对面的座椅,活像个闯进了皇宫的小偷。
19:15,列车启动。
随着一声震动骨骼的巨响,巨大的红色动轮开始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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