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今天下午《伦敦晚报》和《泰晤士报》头版上那个被加粗黑体字歌颂的人。
报纸用了最大的字号。
「帝国的灯塔。」「加来的奇蹟。」「不列颠最後的骑士。」
今天下午,她坐在起居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哭湿了两条手帕。
并不是因为那些荣耀的头衔。
而是因为那些新闻证实了一件事:他没有像其他两万名母亲的儿子那样,变成敦刻尔克沙滩上的一具无名屍体。
他还活着。
此时此刻,那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楼下,虽然消瘦且精神不佳,但他是有体温的。
此刻,在她的眼里,那只是她的儿子。
她走下楼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节奏很快,这暴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她走到亚瑟面前,停止,距离半米。她伸出手,手指修长,保养得极好,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
指尖触碰亚瑟的脸颊,微凉。
亚瑟低下头,母亲抱住了他。双臂环绕着亚瑟的背部,很紧,甚至有些颤抖。
亚瑟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那是安宁的味道,是英格兰花园的味道,是和平年代的味道。
这股味道与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合了硝烟、机油、血腥和汗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就像两个世界的碰撞。
「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问「痛不痛」,没有问「怕不怕」,因为那些问题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
拥抱持续了五秒钟,不多不少。夫人松开手,她後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的女主人仪态。
她整理了一下亚瑟被压皱的衣领。手指抚平了那枚金色的纽扣。
然後,她越过亚瑟,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两个士兵。
赖德少校和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那里。他们并不脏。为了参加昨天下午在唐宁街的宴会,他们已经刮过胡子,洗去了加来的泥土,换上了崭新的陆军常服。
但在斯特林府邸这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下,这身行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赖德的军装是军需仓库领来的量产货,毛呢面料粗糙,剪裁生硬,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那不是绅士的衣服,那是士兵的裹屍布。
麦克塔维什则像是一头被硬塞进礼服里的棕熊。他的脖子太粗,风纪扣勉强扣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的手太粗糙,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火药灼伤的痕迹,此刻正尴尬地捏着帽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与这里的丝绸壁纸、大理石地面和祖先油画相比,他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兵营味儿,以及那种令人不安的、随时准备拔枪的暴力气息,显得如此粗鄙。
赖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他在面对德军坦克时没这麽紧张过,但面对这位高贵的夫人,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局促。
伯爵夫人提起睡袍的下摆。她的动作优雅而郑重。
她向这两位士兵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这是只有面对皇室成员、或者拥有爵位的贵族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礼节。
赖德彻底僵住了,麦克塔维什张大了嘴巴。
「谢谢你们。」伯爵夫人看着赖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谢谢你们把我的儿子带回来。」
语气诚恳,不带一丝敷衍。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如果床垫太软睡不着,或者厨房的牛排不够熟,请直接告诉我。」
「或者如果你们想在花园里抽菸,也没问题。阿尔弗雷德会给你们拿菸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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