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拓宽了近一倍,夯土坚实,车马行过,烟尘都少了许多。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车队、马帮、独行的旅人,脸上少见惶惑,多是匆匆赶路的平静。
村舍田畴间,屋舍俨然。正是夏忙时节,农人在田间劳作,远处可见新式水车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向坡地。田埂上插着木牌,上面写着户主姓名、田亩数目——那是新朝推行“鱼鳞册”后,重新丈量登记的结果。
各地关卡,兵卒查验路引、货单,动作利落,无人敢对这支有禁军护卫的车队多问一句。但李世民注意到,那些士卒看向普通百姓时,神态也算平和,未见过往常见的勒索刁难。
偶尔能看到身着靛蓝号服的税吏,在乡官陪同下,于村口张贴告示,大声宣读新税则。曾经属于世家大族的庞大庄园,许多已换了主人,或被拆分成数十小块,租给佃农耕种。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变化,细微而深刻。更高效,更直接,也更……冷酷。旧有的门阀网络被彻底打碎,皇权通过这些身穿号服的小吏,直接伸向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
他知道,这都是那个年轻人带来的。
那个在渭水岸边,以万余精骑击溃他十万大军的年轻人;那个在废墟上重建都城,改长安为西京、定龙城为帝都的年轻人;那个以铁腕清洗关东世家,杀人如麻却也让政令前所未有的畅通无阻的年轻人。
车队行进速度不快不慢,禁军统领每日按驿程安排宿处,既不敢怠慢,也不愿多生事端。约莫半月后,龙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比记忆中更加巍峨。城墙以青灰色巨砖垒砌,棱角分明,雉堞如齿,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洞开阔深邃,往来车马人流如织,却井然有序。一种崭新的、锐利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长安的雍容厚重截然不同。
入城手续严格而迅速。禁军交接文书,城门吏仔细核验,随后一名内侍模样的中年人迎上前,态度恭敬却疏离:“唐王殿下,奉陛下口谕,请您与家眷暂居庆云坊别院。陛下明日召见。”
很快,车队被引至城内一处宅院。院落宽敞,屋舍洁净,陈设用品一应俱全,但毫无奢华之气,更像是一处规格较高的驿馆。
当夜,李世民独坐院中。
龙城的夏夜,比长安干燥些,星空却同样辽阔。远处宫城方向灯火通明,那是新朝的中枢,是他明日要去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秦王府的夜晚。那时他常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议事至深夜,烛火摇曳,地图铺满长案,谈论的是天下大势,是黎民苍生。
如今,那些故人有的已病故,有的归隐,有的在新朝为官。而他,明日要去见那个终结了他时代的人。
……
翌日,大业殿。
这是杨恪日常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宫殿,不如太极殿宏伟,却更显威严肃穆。殿内陈设简洁,御案上奏章如山,两侧书架列满卷宗,空气中有墨香与檀木的气息。
李世民身着紫色王公常服,独自一人,在内侍引导下步入殿中。
御案后,那位年轻的皇帝正在批阅奏章。他低着头,侧脸在晨光中轮廓清晰,下笔极快,朱批如刀。
听到脚步声,杨恪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是自渭水河畔那场决定性的会面后,两人的第一次正式相见。
时光似乎并未在杨恪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只是眼神更加深邃,气势更加沉凝,坐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李世民则清减了些,鬓角已有霜色,眉宇间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静。但那脊背依旧挺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臣,李世民,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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