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高兴,格外用心。他为安理挑选的船匠与船员,皆是闽地航运世家的嫡传子弟。
领头的老船匠黄阿爷,擅长将闽越“福船”的坚固与波斯“昆仑舶”的雄伟结合起来,亲手打造的几艘“水密隔舱”巨舶,至今都在南海狂风巨浪中穿梭航行,是泉州峰尾黄氏造船世家的第四代传人。
他身后跟着八个徒弟,各掌一艺:四徒弟阿水专司“桐油麻丝灰”的船缝密合术,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丝,经他手掌反复揉搓后填入船缝,据说能保“水泼不进,虫蛀不侵”;八徒弟阿旺十六岁,善“火焚水淬”之术:将柚木龙骨架于松木火上炙烤,待木色转酱紫,以闽江冰水骤淋,其爆裂之声若“玉磬相击”方为得宜。此乃黄氏祖传“听声辨质”古法,曾助贞元年间波斯商船修复龙骨。
舵工与水手选自甘棠港“蕃商邸”,皆为经年闯荡南海之老手。四十名“昆仑奴舵手”曾随波斯商船远航至大食,黝黑的面庞刻着赤道阳光的印记,能观浪色辨暗礁、听鸥鸣知风起,掌舵时能仅凭星象与洋流判断方位,其中名叫“黑炭”的头目,腰间总挂着个波斯铜罗盘,据说能在浓雾中辨明航向。此外还有四十名“疍家水鬼”,个个水性如鱼,能闭气潜水半炷香,专司船体检修与水下警戒;更有十名熟悉东南亚航线的“蕃商向导”,熟稔大食语、占城语、爪哇语、天竺语、大秦语,行囊里装着泛黄的《岛夷志略》手抄本,能精准指出“麻逸国”的珠池与“三佛齐”的香料港。
他们惯走的航线,沿着“过七洲洋,见昆仑山”的古老针路,能避开“鬼哭滩”“火烧屿”等险礁。黄阿爷对王延兴说:“船是海上的屋,人是屋的魂。大人放心,我等的船,天涯任闯,平安吉祥。”
整个福州,热闹起来。闽商奔走相告,有一艘巨舶将航经甘棠港码头远航海外,个个跃跃欲试,想去海外闯荡一番,只等巨舶来靠泊。福州百姓闻说闽王之女琅琊郡君许配吴越王之子钱传珦,两地联盟闽地更有安稳保障,都是面露喜色。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喜笑颜开。
闽王府内,王审知正在为女儿清点嫁妆。德化白瓷观音像莹润生光,闽锦百匹灿若云霞,南海明珠在檀香匣中流转辉芒,武夷岩茶、建州白莲、樟木漆器、汀州银器叠成山峦。琅琊郡君闺房虽张灯结彩,她却独自饮泣:“阿姆,我就生在船家,也可嫁与渔家,总有自己的家,终不至于这远嫁,一生见不着亲人。”郡君对着母亲,满脸泪痕纵横。
“三娘,我等这样的人家,女人都是这个命,为母何曾不是如此?!”母亲叹着气,“女人如船,船出了海,就只能跟着浪走。”
盛夏,闽地刺桐花开如血,福州城张灯结彩,十里长街铺满红绸。琅琊郡君的送嫁队伍蜿蜒如赤龙,七十二抬朱漆描金嫁妆箱映着烈日。百姓挤满坊市欢呼雀跃,孩童追着撒喜钱的宫人雀跃,唢呐锣鼓震得榕树气根簌簌摇曳。
城头楼亭阴影里,王审知玄衣金冠,率众官端坐其中,一脸肃然。十六人抬的鎏金花轿出城楼后欲停,琅琊郡君掀开花轿珠帘朝上张望。他略一俯身与女儿默默对望一会,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喉结略有滚动,神情依然庄重。
码头沿岸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被红绸缠绕得喜庆夺目,闽地特有的竹编彩门依次排开,门楣嵌着鎏金“喜”字,与江面上停泊的吴越接亲楼船遥相呼应。
琅琊郡君下轿,身着大红闽绣褙子,凤冠霞帔压得她步履沉重。郡君三拜九叩,作别母亲登船。
母亲一声“我的女儿啊……”哭了起来,郡君略略一顿,并无回头,登船而去。
江风渐起,楼船缓缓驶离码头。王审知望着远去的船影,落寞转身;郡君母亲哭声大起,却被江风吞没。民众的欢腾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鞭炮碎屑与空气中残留的红曲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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