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闽赣古道上暑气浸着湿雾漫卷。王延兴领着两百名船匠与船员,脚踩着被往来商旅磨得光滑的石阶,在武夷山脉的褶皱间蜿蜒前行,沿着千年古道往洪州而去。两侧山峦叠嶂,溪流潺潺,植被繁茂,苍松倚壁,涧水穿石而下,溅起碎玉千声。山民依山而居,背着山笋、菌菇、茶叶,扛着木材、毛竹、农具,隐现深谷浓雾之中。入赣则是连绵丘原,河流湍急,稻浪翻金,两岸农田错落有致,田埂间桑麻扶疏,墟落炊烟袅袅,农人荷锄相语。战乱甫歇,沿途村落渐复生机,农人耕作,商贩叫卖,集市热闹,商旅络绎,一片生机。
王延兴一路兴致勃勃走来,踌躇满志。他这次面见安理,其实有一个更隐秘的祈求,就是想拉拢安理,与他一起共谋八闽。在王延兴心里,一直深埋着一段他人不可知晓也是难以体味的隐痛。
早年父辈王潮、王审邽、王审知三兄弟,随寿州人王绪率“光寿军”入闽,后从王绪手中夺来权力。为服众心,王潮命人在竹林空地插剑,当众祝祷:“拜而剑三动者,可为军主!”众将依次叩拜,剑纹丝不动;轮到王审知时,剑突然剧烈晃动,竟自动从土中跃出,剑柄直指王审知。王审知当即叩首:“此剑应属大哥王潮,我愿为辅!”将士见“神迹”信服,最终确立王潮为主、王审知为副的权力结构。
王延兴却是认为,所谓“竹林拜剑”根本就是一个虚假的传言,即使是有也只是一个骗局。当时在竹林,叔父王审知一定做了手脚,伯父王潮是为叔父王审知的阴谋诡计所骗,自己的父亲王审邽也是过于软弱,否则他王延兴今天就是闽王,而不是他的叔父王审知。可叔父树大根深,他这个福建观察副使,仅挂虚职,未参与核心决策,更无实权,无法撼动叔父的地位。今有安理,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安理能经天纬地,有问鼎之力。自己将来能不能登上闽王宝座,就看安理会不会助他一臂之力。
王延兴一行到洪州,在闽地安插在洪城的客商接引下,顺利进到安庄。进了安庄,却不知安理不在安庄。八月初一,秦裴邀安理,前往西山万寿宫参加开光法会。俞大娘高兴把王延兴一众引到航船上。
5
八月初一,西山万寿宫香烟缭绕,晨雾如纱裹着新宫轮廓,檐角铜铃在赣风里轻鸣,似在呼应四方赶来的信众脚步声。这座由游帷观重建而成的道观,自去年冬月动工,历时八月终得落成,一砖一瓦间皆藏着公孙的赤诚。
万寿宫的营建全循道家规制,又融入本地工艺。公孙奉安理之命督造,竟比练兵时更严苛。他带金甲亲卫,亲赴梅岭甄选杉木,要求树干挺直无节,经桐油浸泡三载方能下料;柱础采用赣江麻石,由石匠按“覆莲纹”精雕,嵌入地下三尺深的夯土中,夯土内混以糯米汁、石灰与细砂,坚如磐石。殿宇梁架不用一钉,全凭榫卯咬合,公孙每日辰时便登架校验,用墨线比对斗拱角度,连微小的错位都要令工匠拆改。屋面覆以青灰筒瓦,檐角鸱尾鎏金,仿许逊“拔宅飞升”传说铸就,尾端垂挂的铜铃皆刻“万寿”二字。殿内壁画由本地画师绘制,以朱砂、石青、赭石为料,绘《许旌阳斩蛟图》《二十四孝图》,公孙亲自审定画稿,不许有半分亵渎之意。观内丹井依古制重凿,井底铺卵石滤水,井口设汉白玉栏杆,刻“天一生水”四字,公孙每日亲测水质,确保清甜甘冽。最耗心力的是三清殿内的三清塑像,以樟木为胎,外敷麻布,再涂生漆与石膏,塑工按公孙要求,眉眼须慈严相济,竟耗时三月方才完工。营建期间,公孙常深夜研读《营造法式》与道家典籍,见工匠们酷暑劳作,便设棚施粥,遇流民前来务工,亦一视同仁,渐渐对道家“济世利人”的教义生出共鸣。每有闲暇,默颂《道德经》,孜孜不倦,终在宫成前夕,请观主许孙为他举行受箓仪式,公孙褪去金甲,换上青布道
-->>(第11/13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