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动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八年前同学聚会,也是一桌菜,也是这几样,陈默那时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爱吃回锅肉”。他果然记得。
陈默从吧台底下拿出一瓶白酒,是江城的本地酒,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但酒劲大,闻着就有一股辛辣的香气往鼻子里钻。他拧开瓶盖,给陆峥倒了一满杯,自己也倒了一满杯。然后他举起杯子,脸上那种官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露出下面被泡得松软的沙子:“老同学,我敬你一杯。”
陆峥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肉片肥而不腻,豆瓣酱的咸香里带着一丝甜。这味道确实是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子的味道,连豆瓣酱的牌子都没换。八年过去了,陈默什么都在变,唯独做菜的手艺没变。
“说吧,今天找我,不是光为了吃饭吧。”陆峥放下筷子看着他。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顿饭的准备时间,终于在这口回锅肉咽下去之后说了出来。
陈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干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咽什么比酒更苦的东西。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峥。吧台上方那盏老式吊灯的钨丝发出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把他的眼眶衬得更深了,深得像是两孔被废弃的矿井。
“我爹,今年底申请保外就医。材料递上去了,对方律师找了我。他们说可以帮我爹办保外,条件只有一个——”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峥,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才终于敢放出来的东西,“提供‘磐石’行动组的通讯加密方式。”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陆峥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同时展开了多条并行推演。陈默当着他的面把底牌摊开,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陈默确实被拿住了软肋,正在痛苦中选择;第二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目的就是用真诚的姿态来换取情报。但不管是哪一种,陈默都已经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因为真正不打算出卖你的人,永远不会开口问这个问题。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陆峥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陈默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木板,“我知道。但我爹在牢里待了八年,肺气肿加肝腹水,上个月吐了两次血。他今年六十七了,我怕他等不到刑满那天。”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张老码头的黑白照片,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某种小动物留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在焦虑中抓的。
陆峥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个叹息不是给陈默的,是给八年前那个在宿舍里擦搪瓷杯的年轻人的。那时候陈默说,他考警校是因为他爹说过一句——“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农民,到你这辈能当上警察,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他爹那时候还没出事,还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儿子寄五十块钱,信封里夹一张纸条,上面永远是同一句话——“儿子,好好干,给咱家长脸。”后来那张纸条随着卷宗一起被封存进了法院的档案室,再也没有人拿出来看过。
“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陆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苦涩从舌根泛上来,和胃里残留的酒劲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但你说的条件,我不能答应。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我不能拿我的组员的命,换你爹的病床。”
陈默低下头,双手撑着吧台边缘,肩胛骨从衬衫下面凸起来,像两把折叠的刀。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KEN盯上你了。会展中心,八号展馆,他要在那里动手。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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