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茨茅斯的战俘营期间,威廉六世有时间思考这些。战俘营条件尚可——英国人对军官还算客气——但屈辱感深入骨髓。更糟的是,他从新来的战俘那里听说,阿姆斯特丹的国债价格已经跌至面值的百分之二十五。
“国家破产了,”一个被俘的财政官员说,他是在前往法国求援的船上被截获的,“不是技术性违约,是彻底破产。政府连士兵的薪水都发不出,更别说造新船了。”
威廉六世在战俘营的墙壁上,用偷来的炭笔计算:荷兰海军剩余战舰数量 vs英国海军战舰数量;荷兰年度军事预算 vs战争每日消耗;荷兰国债总额 vs预计战后赔款。
数字不会说谎。荷兰已经输了,只是还没签字。
二、账簿上的革命
1784年,阿姆斯特丹
扬三世(第五代,威廉五世的堂兄,索菲亚的弟弟)坐在家族信托基金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份《巴黎和约》的副本。条款残酷得像外科手术:荷兰割让锡兰和印度的一些贸易站给英国;同意英国军舰自由通过荷兰控制的航道;赔偿……一大笔钱,具体数字还在谈判。
但更让他心烦的是窗外阿姆斯特丹街头的景象。战争结束了,但经济没有恢复。相反,因为战争期间英国封锁造成的损失,加上巨额赔款,荷兰的财政彻底崩溃。
他的姐姐索菲亚——现在六十九岁,依然主持着那个思想沙龙——走了进来,没打招呼就直接说:“他们来了。”
“谁?”
“爱国者党人。还有奥兰治派的暴徒。他们在运河桥那边对峙,可能很快打起来。”
扬三世走到窗边。远处,两群人举着不同的旗帜:一边是爱国者党的红白蓝三色帽,一边是奥兰治派的橙色绶带。口号声隐约可闻:“改革!民主!” vs“秩序!传统!”
“所以这就是结局?”他轻声说,“我们输掉了对外战争,现在开始内战?”
“历史老师说,帝国的崩溃总是从边缘开始,最后到心脏,”索菲亚走到他身边,“荷兰的心脏是阿姆斯特丹,而阿姆斯特丹正在分裂。”
分裂的不仅是街头。家族内部也在分裂。扬三世的儿子(威廉六世)还在英国战俘营,但女儿安娜嫁给了爱国者党的一位年轻律师,坚信“共和国需要彻底民主化”。而他的侄子(索菲亚的儿子)却在奥兰治派的民兵组织里担任小头目。
“昨天晚上,安娜和她表兄在我家客厅里吵架,”索菲亚说,“一个说威廉五世执政是专制的残余,一个说爱国者党是法国颠覆势力的傀儡。最后安娜说:‘至少法国人知道怎么革命!’她表兄回敬:‘然后知道怎么砍头!’”
扬三世苦笑。这就是1780年代的荷兰:输掉了外部战争,内部争吵如何分配失败的成本。爱国者党(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想要美国式的民主改革;奥兰治派(传统贵族、部分农民、保守加尔文主义者)支持世袭的执政威廉五世,认为只有强大中央权力能恢复秩序。
而真正的权力——金钱——正在悄悄溜走。扬三世这周已经处理了三笔资产转移:家族信托基金把最后一部分荷兰国债折价出售(损失百分之七十),将资金转移到汉堡的银行;两家长期合作的商行宣布把总部迁往伦敦;连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古老的交易员都在考虑退休后搬去瑞士。
“你在想什么?”索菲亚问。
“在想曾祖父老威廉,”扬三世说,“他在莱顿围城时,至少知道敌人是谁:西班牙人,在城外。我们的敌人在哪里?英国人?法国人?还是……我们自己?”
索菲亚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在整理伏尔泰先生的遗稿时,发现他一段未发表的笔记。他说:‘荷兰人发明了现代商业,但忘记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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