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想搞破坏。”
“是什么?”
“是有人没想搞破坏,只是顺手捞一把。”冯道说,“他不恨新规,也不反对联盟。他就是觉得——规矩是规矩,好处是好处。规矩要守,好处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这种人,比敌人更难办。”
小皇子懂了。
这不是阴谋,是习惯。
七十年来,边关将校吃商队孝敬,过路关卡收额外例钱,地方工坊虚报产能多拿配额——这都是“规矩”。
不是朝廷的规矩,是乱世的规矩。
“学生去查。”他说,“查到谁,就是谁。”
“查到之后呢?”冯道问。
小皇子没回答。
“殿下,您把这件事办完,联盟才算真正立住了。”冯道说,“因为天下人都在看——朝廷的规矩,是只管小商人、只管输家,还是连魏州的协防校尉、连耶律李胡的商队、连冀州那个敢虚报产能的李铁匠……都一视同仁。”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苦,但治病。”
七月十六,冀州。
郑铁嘴亲自带队,一骑快马,三个账房,两个护卫。进城时天已擦黑,他直奔李记铁铺。
铺门半掩,里面还亮着灯。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炉前打铁,汗流浃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铁锤停在半空。
“李贵?”郑铁嘴跨进门。
“……是。”
“专利司查账。”郑铁嘴亮出令牌,“你七月初三到初十,往幽州榷场送了九百口锅。我问你,你铺子里五个铁匠,怎么打出来的?”
李贵放下铁锤,擦了擦脸上的汗。
“郑大人,”他说,“那九百口锅,不是七天打的。”
“那是什么?”
“是三个月攒的。”李贵声音很低,“臣……小人之前没敢报。榷场开之前,魏州的张校尉派人来说,榷场要货,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小人就……就日夜赶工,攒了三个月,攒了九百口。”
“为什么没报?”
“因为……”李贵嘴唇动了动,“因为张校尉说,出货日期填七月初三到初十,榷场那边他安排。账面上看着是七天的货,买家就不会压价。”
郑铁嘴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浑身汗水的中年铁匠,炉火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
“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知道。”李贵低下头,“可小人……小人有三个儿子要娶媳妇,铁铺欠了两年料钱,榷场的货款比市价高两成……”
他忽然跪下:“郑大人,小人认罪。您罚吧。”
郑铁嘴看着他,很久。
“罚当然要罚。”他说,“但你先告诉我,张校尉叫什么?”
李贵摇头:“小人只知道他姓张,冀州口音,三十出头,右眉有疤。”
“这批货,你得了多少钱?”
“九百口,每口比市价高二成,多赚了……”李贵算了算,“二百七十贯。”
“朝廷的货款,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李贵说,“榷场验货后第三天,就付清了。”
郑铁嘴记下,转身对账房说:“查他近三个月的铁料进货、炭火消耗、工匠工时。虚报产能多卖的部分,按榷场欺诈,罚三倍。”
他顿了顿:“货款正常交易的部分,不罚。”
李贵愣了。
“郑大人……”
“你犯法,该罚。”郑铁嘴没回头,“但你那三个要娶媳妇的儿子,没犯法。铁铺欠的料钱,还得还。”
他走出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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