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颠沛流离到了城里。
但是,城里的铺子不愿意要一个没什麽力气、没出过远门、又不认识字的半大少年。
他每天就靠着那半块饼和茶馆免费供应的热茶撑着,一边等活计,一边听茶馆里来往的人说话。
今天茶馆里的人比往常多一些。
孙川注意到,有好几个人进了茶馆之後没有急着点茶,而是先往茶馆後院走。
那里是刘老头放报纸的地方。
最近两个月,茶馆後院多了一块挂报纸的木板。
据说是名为墨守的人,会派遣的银鹰傀儡每隔几天送来新一期的《人族报》。
刘老头会把它夹在木板上,让来往的茶客自己看。
不识字的,就由那些识字的人在茶馆里念出来,有时候念的人声音大一些,门口的人也能听得到。
孙川就是靠着这个,最近断断续续地「听」了几期报纸。
他听人念过秦疆那边的事,也听人念过蜀疆那边的事。
大多数内容他都听不太懂,但不妨碍他蹲在台阶上,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收进耳朵里0
虽然大多记不住,但有些句子的余音会在脑海里多待一会儿,像是被风吹到屋檐下的落叶,暂时没有飘走。
今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茶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台阶旁边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这一期,有一篇故事,题目叫《梁山伯与祝英台》————」
孙川本来正在啃第三小块饼,听到这个题目,他没有擡起头,啃饼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梁山伯?祝英台?好好听的名字————孙川内心羡慕。
他的名字,是父母随便取的。
「说是古时候,有一个叫祝英台的女子,从小聪慧过人,一心想去读书。但那时女子不能进学堂,她便女扮男装,离家求学————」中年人朗声诵读。
孙川把饼放回怀里,双手搁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
他不太明白什麽叫「女扮男装」,但他知道「离家求学」。
他这三天在城里晃荡,看到那些穿着书生长衫、背着书箱的年轻人。
他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也能去学堂坐一坐,哪怕只是听一天,大概也是件不错的事。
「梁祝二人同窗三载,情谊深厚,祝英台临别时,向梁山伯暗示了自己的心意————」
念报的人继续读着,声音平稳,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翻页。
孙川听得很专注,他不太能想像两个人同窗三载是什麽样子,也不清楚为什麽祝英台不直接告诉梁山伯自己是谁。
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河,看得到对岸,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蹚过去。
「————後来,梁山伯知道祝英台是女子,前去提亲,却得知祝英台已被许配给他人。」
「他回家後郁郁而终,祝英台在出嫁途中,经过他的墓前,风雨大作,坟冢裂开,她跃入其中,化作一双蝴蝶,飞向远方。」
念报的声音停了。
茶馆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後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了什麽,甚至有人抹了抹眼睛。
孙川还蹲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听到「化作一双蝴蝶」时,脑子里没有立刻浮现出蝴蝶的样子。
但是,他反而想起他爹娘的残肢断臂被他背到乱葬岗那天。
那一天,很多蝴蝶飞来,他将蝴蝶赶走。
他以为蝴蝶在「吃」他爹娘。
但此刻那些蝴蝶忽然从记抽里浮了上来。
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并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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