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袖子里,自己焐。焐着焐着,我会想起我娘。
我有一个兄长。
我兄长比我大几岁,性子跟我不一样。他活泛,爱玩,不爱读书。我爹为他没少生气。
可我兄长待我好。
他爱玩,可他玩的时候,总不忘把我带上。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回回都拉着我。我读书读累了,他就拉我出去疯一阵。
我爹说他带坏我。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跟兄长疯玩的午后,是我童年里最亮的一些日子。
我兄长,后来也死在了乱世里。
死得很不明白。乱兵过境,他出门去寻些吃的,回来的路上,没了。尸首都没找回来。
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懂了很多事。
可我兄长死的时候,我没能掏一回鸟窝,给他送行。
我只能在杜陵的祖坟旁边,给他立了一个空的衣冠冢。
冢里没有他。
就像那个焐手的米袋子,凉了之后,里头没有了那点暖。
我记得我家的院子,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蝉叫得人心烦,我搬一张小几,在树荫底下读书,读到日头偏西,蝉不叫了,凉风起来了。我爹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看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他也从不说,你该歇歇了。
他只是看一会儿,又回去。
有一回,我读书读到一处,两位先贤各执一词。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该那样,都有道理。我拿不准,到底谁对。
我去问我爹。
“爹,您看,谁对?”
我爹那时候正在修一把旧椅子,没停手,反问我:“你觉得谁对?”
“我拿不准。两个都有道理。”
“两个都有道理,那你就挑一个。”
“万一挑错了呢?”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克明,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一定对的那一个。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挑了,就照着做。”
他又说:“挑错了,再改。可你要是因为怕挑错就不挑,那才是真错。”
他说:“一辈子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的人,最没出息。”
那时候我小,没全懂。
我只记住了一句。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后来我长大了,做了官,打了仗,拜了相。军帐里,朝堂上,多少回,两种法子都有道理,所有人都拿不定。
每到那时候,我就想起我爹,修着那把旧椅子,说的那句话。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我挑了一辈子。
我那杜断的名声,说到底,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
他没说,你读得很好。
可他教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怎么拿主意。
那棵老槐树,后来在乱世里被人砍了,当柴烧了。我再回杜陵的时候,树没了,只剩一个树桩,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爹已经不在了。
滏阳
我二十出头,得了一个官。
滏阳尉。
滏阳是个县,在相州。尉,是管一县捕盗、刑狱的小官,从九品。
这官说起来,不算什么。以我家的门第,以我那时候的名声,这官是低了。可隋朝那时候选官有选官的规矩,我年轻,从底下做起,也是常理。
我去了。
去赴任那天是秋天。路上落了一层叶子,马车碾过去,叶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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