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底下碎了。
我撩开车帘往外看,看那个我要去的地方——
远远的,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城门口几个兵卒,靠着墙根晒太阳。
我心里那时候,是有一团火的。
我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懂《五经》,懂律令,懂这天下该怎么治。我去了滏阳,哪怕是个小县,也能把它治好。治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治得上官刮目相看,一级一级往上走。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旺。
我想的是建功立业。我想,我杜如晦,京兆杜陵人,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我祖父做过工部尚书,我爹做过昌州长史。到我这一辈,我要做得比他们更好。
我要做一个好官。
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官。是那种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
我想起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
我想,等我做出一番功业,我爹会怎么看我。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我想,等我做了好官,治了好地方,我爹会不会破一回例,说一句——克明,你做得很好。
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揣着这一团火去了滏阳,揣着那个想让我爹说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念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滏阳会把我这团火浇下去一半。
我也不知道,等我真的做出一番功业的时候,我爹早已经不在了。
他没能等到那一句话。
我也没能对他说出那一句话。
我到了滏阳,做了滏阳尉。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县里的事不是按律令办的。是按人情办的,按银子办的,按上头一句话办的。
我到滏阳头一桩案子,是个寡妇告状。
那寡妇男人死了,留下几亩薄田,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过日子。村里有个有头脸的,看上了她那几亩田,想低价强买。她不肯。那人就买通了里正,硬说那田是她男人生前欠了债、抵给他的。
寡妇没有凭据。那人有里正,有几个作伪证的。
案子到了我这儿。
我查了。把那几个作证的分开问,他们的话对不上。把那个里正问急了,他露了马脚。我心里明镜似的——这田,是被人强夺的。
我判,田还给寡妇。
判完,我心里痛快。
我以为这就是做官的滋味。把一个受欺负的人,护住。
可第二天,县令把我叫了去。
“克明啊,那桩田案,你判错了。”
“我没判错。证据确凿,那田是被强夺的。”
“那个买田的,是州里某某的门下。你把田判还给寡妇,某某那边脸上挂不住。”
“律令在此,证据在此,我判得没错。”
县令看着我,叹了口气。
“克明,你太直了。”他说,“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轻,不懂。”
他说:“这案子,得改判。”
“不改。”
后来我抓了一个盗马的,按律该徒三年。案子报上去,上头压下来,说那人是某某的远亲,放了吧。我说律令在此。上头说,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轻,不懂。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去问县令。县令是个胖子,整日里跟那些有头脸的人喝酒、应酬。他听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啊,你是好苗子,可你太直了。这世道,直,是要吃亏的。你跟着我慢慢学,过几年,你就懂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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