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臣这病,喝这个没用。”
“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喝了再说。”
我端着那碗枸杞水,看着他。
他端着他自己那碗,咕咚咕咚喝了,喝完,把碗一搁。
“你看,我喝了,你也喝。”
我没法子,喝了。
“怎么样?”
“难喝。”
他哈哈大笑。
“难喝就对了,好喝的玩意朕还得留给孙女,你个老头不配喝。”
我不知道好喝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不希望看着我就那么沉寂的死去。
那段日子,他变着法子折腾我,没事就让小扣子总管带人把我抬到麻将桌前,让我搓两圈。
我搓麻将搓得不好。我这个人做决断快,可搓麻将那不是决断,那是手气。我手气不好。
我输了钱。
太上皇赢了我的钱,乐得不行。
“老杜,你运筹帷幄,怎么搓个麻将这么臭?”
“臣,不擅此道。”
“不擅就多练。练着练着,就擅了。”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他不是真的要赢我那几个铜钱。
他是要我活着。
他是要我每天有点事做,有点盼头,有点活人的气息。
他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孙真人那个摇头,他看见了。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太上皇带我仔细看过那栋三层的楼。
那楼是用混凝土砌的,灰白色,硬,方方正正,跟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楼不一样。
太上皇很得意。
“老杜,你看这楼,结实,几百年塌不了。”
我那时候病着,被人扶着,慢慢走。
“太上皇,这楼是您想出来的。”
“不全是,是我带着这几个老头琢磨出来的,还有那公输木,公输木你知道吧,现在好像是工部的小管事了。”
“公输木那狗东西去了山西,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朕,朕手上还有不少好东西,他不回来没人看得懂,青雀那孩子沉不下心,不然那孩子也是个好苗子。”
“老七也是个狠人,但是老七太小了,再长大几岁,到时候朕的衣钵就都传给他,那孩子可惜了,不是嫡出。”
“哎哎哎,扯远了,朕跟你说啊,这天底下,好东西多着呢。这楼是一样,那个水泥是一样,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说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就像是跟别人炫耀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一般。
我看着他,一个老头,说起这些,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我看不懂的世界。
他带我看那个训练场。
那是一块平整的空地。
“这是练兵的地方,也是做广播体操的地方。”
“老杜,你知道吗,一支兵光会打仗不行。得身子结实。身子结实,才打得了硬仗,才扛得住长途奔袭。”
“朕这个广场舞,看着花架子,其实是有用的。每天活动开了,身子就结实。”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说的这些,跟我琢磨的那盘西北的棋,竟有些相通。
一支能西进的兵,要的正是身子结实,扛得住长途奔袭。
我没跟他说我那盘棋。
那盘棋,不能说。
可我看着那个训练场,心里想:太上皇,您要是知道我心里那盘棋,您会怎么想。
您会不会跟我一拍即合。
我没问,也没敢问,那盘棋里,这个老头最疼爱的孙女,就是其中一环。
有些事,藏在心里,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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