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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撑着。身子,一天垮过一天。
到后来,我起不来床了。
到后来,我说不出话了。
到后来,我大半的日子都在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两个儿子,构儿、荷儿,守在我床边。
构儿是老大,沉稳,像我,他守在我床边,不哭,不闹,只是守着。
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在得知我病了后,偷偷去大安宫求了几次孙真人,孙真人没收徒,偶尔指点他几句,算是半入了医道。
他比谁都清楚,我这身子到了什么地步。他守着我,就像守着一个他治不好的病人。
一个学医的人,守着自己治不好的父亲,那是什么滋味,我想得到。
有一回,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构儿在床边低声跟荷儿说话。
“我在军院学了一年多,跟着其他同窗救过那么多人,可爹,我救不了。”
他的声音,抖了。
荷儿是老二,从前不省心,胡闹,我没少为他操心。
可我病着这些日子,荷儿变了。
他不胡闹了。他守在我床边,给我擦身,喂水,翻身。那些伺候病人的琐碎活,他做得比谁都仔细。
有一回,他给我喂水,我咽不下,呛了,水洒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
擦完,他坐在床边,自己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怕吵着我。
我那时候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他小声地哭。
我心里想,荷儿,长大了。
这个从前最不省心的孩子,如今会小声地为我哭了。
孙真人后来什么药都不开了,给我用热帕子敷手、敷脚,让我少受些罪。
我那时候问过他一回。
“真人,我这身子早该不行了,按你的脉象,我怎么还撑着?”
孙真人看着我,给我把那只枯瘦的手重新敷上热帕子,敷了一会儿,才说。
“杜大人,老道行医一辈子,见过的这种该走没走的,不多,可也有几个。”
“他们后来怎么了?”
“有一个,是个老母亲,儿子出门做生意,说年底回来。她病重,本该早走,可她撑着,撑到腊月,儿子进了门,叫了一声娘,她应了一声,当夜就走了。”
“还有一个,是个老兵,一辈子在边关,想死在家乡。他病重,被人往家乡抬,抬了一路,本该死在路上,可他撑着,撑到看见家乡村口那棵老树,看了一眼,闭上眼,走了。”
“人这口气,有时候身子撑不住了,可心里有件事没了,这口气就散不了。”
“杜大人,你也是这样。你心里那件没了的事,比你的命还重。所以,你撑着。”
我那时候看着孙真人,没说话。
他说对了。
我心里那盘棋没下完。那支兵没开拔。
那件事,比我的命重。
我撑着。
孙真人叹了口气。
“杜大人,老道治不了你的病,可老道能陪你撑。”
“你撑着,等你那件事了了,老道陪着你到那一天。”
他每次来,搭脉,搭完,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我懂那个意思。
可我那口气,还吊着。
它在等。
等西北的消息。
那段日子,我躺在床上,意识模模糊糊的。
我爹临死前,看着那盆炭火说,三代人的树啊。
我那时候不懂,一棵树有什么好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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