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给了他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那个名字,房谋杜断,流传千古,那是附带的。
我爹要是还在,他不会在意那个名字。
他会在意村口的老太太,公堂上的寡妇。
他会看着那个安生的天下,点一点头。
或许,还会破一回例,说一句,克明,你做得很好。
我等这一句,等了一辈子。
我没等到。
可我想,要是我到了下头,见着他,他会说的。
转眼,年关到了,我比孙真人下的死期多活了好几个月,我也知道自己真到了该走的日子了。
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知道,要过年了。
我两个儿子在我床边说话,我听见他们说,初一要不要把朝服翻出来。
朝服。
这两个字,我听见了。
我那时候大半的时候都在昏睡,可这两个字,把我从昏睡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
“初一的朝服,浆洗了没有?”
构儿愣了一下。
“爹,您要上朝?”
“初一,大朝会。”
“爹,您这身子……”
“浆洗。”
我那时候说不出整句话了,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可这件事,我定了。
初一,大朝会,我是大唐的臣子,我要去贺新年。
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个朝会。
我是臣子,初一,大朝,我去。
就这么简单。
构儿拗不过我,把朝服翻出来,浆洗,熨好,搁在椅背上。
初一,天没亮,他们给我换朝服。
那件朝服套在我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宽了一圈。腰带绕了三匝,才勒住。
这件朝服,我穿了很多年。
头一回穿它,是贞观初年,我拜相那天。
那天,我穿上它,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
那件朝服那时候穿在我身上,是合身的,这件朝服撑得起来。
我那时候想,我爹要是能看见我穿上这件朝服,该多好。
他做了一辈子的官,做到昌州长史,他没能做到这一步。
我做到了。
我穿着这件朝服,我想:爹,您看,我做到了。我把咱们杜家信了几代的东西,立回来了。
如今,我再穿上它,它空了。
袖子宽了。肩头塌了。腰带绕了三匝,才勒住。
人,小了。
朝服,还是那件朝服。
人,不是那个人了。
那件朝服套在我身上,像套在一把枯柴上。
荷儿蹲在地上,给我穿靴子,靴子里塞了干稻草,不然会晃。
他的手碰到我的脚,停了一下。
“爹,疼吗?”
“不疼。”我说,“没什么肉了,骨头碰骨头,倒不觉得疼。”
我看见,荷儿低下头,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只靴子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出声,把靴子系好了。
我那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想说,荷儿,别哭。
我想说,爹这一辈子,值了。
可我没力气说那么多。
我只能看着他系靴子。
他系得很仔细。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块,这个孩子,长大了。
藤椅备好了,垫了三层棉被。我被人挪到藤椅上。锦被从脚底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
天,刚亮。
“走吧。”我说,“别让陛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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