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看见的,是房玄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藤椅远去。
我想跟他挥挥手。
我抬不起手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廊角,没了。
回了府,在还能说话的那几日,我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
我有些话,要交代。
我跟构儿说。
“你是老大,往后这个家,你担着。”
构儿点头,眼眶红着,没说话。
“日后,你跟着孙真人学医救人,是好事。可记住,医,救的是一个人,一条命。”
“你父亲这一辈子做的事,救的是千千万万人。”
“不是叫你弃了医去做官。是叫你记住,无论做什么,心里要装着人。”
“爹,我记住了。”
我跟荷儿说。
“你从前胡闹,你父亲没少为你操心。”
“可这些日子,你守着我,给我擦身、喂水、翻身,你长大了。”
“荷儿,人不怕从前胡闹。怕的,是长不大。你长大了,爹放心了。”
“为父这一生,对陛下不愧,日后,陛下若是许你当驸马,那就去,平平安安过一生。”
荷儿哭了,小声地哭。
“别哭,爹这一辈子,值了,爹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年月,爹做了想做的事,够本了。”
“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日子,是最金贵的。比功业金贵,比名声金贵。”
“这话,是大安宫那位太上皇教你们爹的。你们爹这一辈子忙着建功立业,到了最后才懂。”
“你们别像爹。你们要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看春天的花,夏天的蝉,秋天的月,冬天的雪。要好好陪着你们身边的人。”
我想了想,又说:“别等到最后,才知道,那些是最金贵的。”
两个孩子守在床边哭。
我那时候,已经没力气再说了。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闭上眼。
回了府,我就再没怎么清醒过。
我大半的时候都在睡。
我躺在那些梦里。
杜陵的老槐树。父亲的背影。蝉声。军帐里的灯。玄武门的血。大安宫的枸杞水。那个老人塞给我的那包枸杞。
那些梦,来了又去。
我那口气,还吊着。
它还在等。
我也还在等。
我等西北的消息。
那支兵,开拔了吗。
那个消息,到了吗。
我躺在床上,大半昏睡,可那口气死死地吊着,就为了等这一个消息。
我快撑不住了。
我能感觉到,那口气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这盏灯,灯花结住,火苗发青,风一吹,就要没了。
可我,还在撑。
我跟自己说,克明,再撑一撑。那个消息快到了,你撑到听见那个消息,你就能走了。
那段日子,日子过得很慢。
我大半在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清醒的时候,就听。
听屋外有没有车马声。听有没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听有没有那个我等了一冬天的消息。
每一回听见屋外有动静,我那颗快停了的心,就提一下。
每一回,都不是。
是构儿进来换药。是荷儿进来擦身。是孙真人进来搭脉。
都不是我等的那个。
我那口气,一次一次地提起来,又一次一次地落下去。
可它没散。
它死死地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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