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在叫。
我爹站在树底下,看着我。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焐手的袋子,是热的。她走过来,把它塞进我手里。
我兄长从墙头上翻下来,手里捧着一窝鸟蛋,笑嘻嘻地招呼我过去看。
我那口子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看见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们,都在。
都在那棵没有被砍的老槐树底下。
我那时候想,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我找了他们一辈子。
我以为他们都没了。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我爹,一个一个,在乱世里,在岁月里,没了。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等我。
我好像听见蝉声。
夏天的蝉声。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树荫底下读书的午后。
凉风,起来了。
蝉,不叫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
他这一回,没有回去。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也都看着我,朝我这边望。
我那时候想,我,回家了。
走了一辈子,从这棵树底下走出去,走过乱世,走过血,走过那么多的决断,走过功业,走过名声。
绕了一辈子,我又回到了这棵树底下。
回家了。
我那口气,松了。
爹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做的不错。”
灯花,落了。
火苗,灭了。
窗外,正月十六的太阳,照进屋里。
我回头,看见那一天的长安城里,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还是新的,街上的炮竹纸屑还没扫干净。
万家灯火刚刚熄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挺好。
这一辈子,我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的年月。
我没赶上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我赶上了它的开头。
我把它的开头,立起来了。
往后的长长久久,交给后来的人。
交给那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挺好。
远方,一条路从长安城外铺了进来。
这条路,是我这一辈子,从杜陵那棵老槐树底下走出来的路。
走过滏阳的落叶,走过乱世的荒年。
走过我父亲的坟、我母亲的坟、我兄长的衣冠冢、我那口子的坟。
走过遇见房玄龄的那个搬行李的午后,走过虎牢的军帐,走过玄武门的血。
走过贞观的朝堂。走过大安宫的门。
站在了这条路的尽头,我走了一辈子。
“克明,走吧。”
“吾儿,走吧。”
“小弟,走吧。”
“夫君,走吧。”
回过头,看着一家子都朝着我招手。
“一刻钟,我再看看,看看这我治理过的天下……”
那一刻,我看见长安城的百姓,陆陆续续的走到了门口,朝着我挥手。
长安新年的红火,披上了一层白。
那个寡妇,站在滏阳城头,已然白发苍苍,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泪。
“克明,走吧。”
一双手又搭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我转过头,朝着一家人走了过去,两手空空。
我空着手来。
我空着手走。
中间这几十年,我握过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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