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娘。”
她说:“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说:“出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
那是她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三个月之后她没了。
她那个笸箩,我留下了。
我带着那个笸箩进了唐宫。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那个笸箩一直在我箱子底下。
后来我到了大安宫,才敢把它拿出来。
我这些年给孩子们做的鞋,都是拿那把小剪子剪的。
那把剪子比我年纪大。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
我们家出事,是我十三岁那年三月。
那年皇上在江都。我三个哥哥,大哥二哥都跟着去了。三哥士及那时候不在江都,在别处。
三月十一,江都出事。
消息传到大兴城,是四月里的事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我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我在石榴树底下站着,石榴刚打了花苞。
前头忽然乱了。
我先听见跑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跑,是很多人一起跑,从三进往四进跑,又从四进往三进跑。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尖叫。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没动。
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出了极大的事。因为我们家的规矩极严,从我记事起,府里没有人跑过。
后来大姨娘的丫头跑到我跟前,抓着我的胳膊。
她说:“姑娘快回屋,把门闩上。”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说:“皇上……皇上没了。”
我说:“怎么没的。”
她张着嘴,没说出来。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抖。
我又问了一遍:“怎么没的。”
她说:“是……是大郎。”
·
我在屋里闩了三天门。
那三天里我什么也没吃,也没睡。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
外头一直在乱。头一天是哭,第二天是搬东西,第三天来了兵。
第三天来的兵没进第四进。他们在三进的院子里站着,站了半日,然后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京里的官来查问的。查完了没动我们家。因为那时候大兴城已经乱了,李家的兵在关中,谁也顾不上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将军家里的女眷。
三天之后我开了门。
府里少了一半人。丫头跑了,仆役跑了,能拿走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第四进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掉了一地。
我在那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十三岁。我听见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哥把皇上杀了。
我姓宇文。
·
我这一辈子有一句话,从来没有说出口。
我到今天写在这儿,是头一回。
我大哥杀皇上那年,我十三。我在大兴城的第四进院子里。我一辈子只见过我大哥不到二十次,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做那件事,没有一个字跟我商量。
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在院子里量步子。
可是从那天起,天底下所有人看见我,头一件事就是想起他。
我这一辈子,是替我大哥活的。
不是替我爹。我爹给了我一个姓,那个姓从前是好的。
是我大哥把那个姓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聊城
第二年闰二月,我大哥在聊城被杀了。
杀他的是窦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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