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兄弟不住在这一进,我一年见不了他们几面。
丫头们不敢跟我多说。
所以我小时候最会的一件事,是听。
我能听出院墙外头过去的是马车还是牛车。我能听出丫头们的脚步声哪一个是谁。我能听出前头厅里今天来了客人,还是没来。
我一句话不说,什么都知道。
这本事我一辈子没丢。
后来在大唐的宫里,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大业十二年,我爹
我爹是大业十二年没的。
那年我十一。
他病了很久,从春天病到冬天。府里那半年是一团乱麻——先是宫里的太医天天来,后来是宫里的赏赐天天来,再后来是皇上亲自来了一趟。
杨广到我们家来的那天,我在第四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看不见人。四进院子隔着三道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听见外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宅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种静,我这一辈子只听过两回。
第二回是八年之后,在长安的太极宫,六月初四那天上午。
·
我爹咽气那天,我被叫到前头去了。
那是我头一回进第三进的正房。
屋里挤了很多人。我那些兄弟都在,大哥化及、二哥智及、三哥士及,还有一堆我认不出的人。屋里烧着炭,闷得人喘不上气,混着药味儿。
我爹躺在床上。
我认不出他了。
我上一回见他是那年春天,他还是那个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这会儿床上那个东西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支起来,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
我跪在最外圈。我前头跪着七八个人,我什么也看不清。
跪了很久。
后来屋里有人哭起来了,一屋子跟着哭。
我也哭了。
我跪在最外圈哭,眼泪是真的往下掉。
可我这一辈子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爹。
我心里想的是——我明天还要不要交功课。
我十一岁,跪在我爹的床前哭,心里在想功课的事。
我为这个,恨了自己二十年。
一直到我自己生了孩子。
我头一胎生完,抱着那三个小东西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爹在我心里就是个一年来二十七次、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大。
我哭得出来,已经是我对得起他了。
·
我爹发丧的时候,皇上给了极大的体面。
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谥恭。陪葬。仪仗从我们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在看。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以后,我们家就开始往下走了。
我爹在的时候,宇文家的门是天底下顶硬的一道门。他一没,那道门就是纸的。
只是那时候没人看出来。
我大哥化及接了官,二哥智及也接了。他们两个那些年在外头做的事,我在第四进的院子里,一点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的病更重了。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不做针线了。
她坐在窗底下,手里还捏着那个笸箩,可她不做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话了。
她说:“阿丑。”
我小名叫阿丑。我娘起的,说是丑名字好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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