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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印记》

第二卷(十二)洛神祭
花。

    她终于想起那些纠缠她许久的梦了。

    梦里总有一道背影,披蓑衣,簪洛神花,立于渭水之滨。那女子从不回头,只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轻声问:

    “你可愿承我血脉,代我守这长安千年?”

    永珍第一次做这梦时,以为只是日有所思。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她开始害怕入眠。

    因为她知道,每一次梦见那道背影,额间的印记便会深一分,体内的水灵之力便会强一分,而她与那女子的联系,便会近一分。

    近到——

    “你既承我血脉,当知我当年为何沉入水底。”

    今夜,梦中的女子终于转身。

    永珍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几乎。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

    除了那双眼睛。

    永珍的眼是温柔的,像春日汉江的水波,像女儿清澜睡熟时的呼吸。而那双眼睛——

    那是千年孤寂熬成的秋水。是看过王朝兴替、沧海桑田后,依然不肯闭眼的执念。是沉在渭水之底,仰望了一千三百年人间灯火的——

    等待。

    “你……”永珍喉间发紧,“你是谁?”

    女子微微笑了。那笑容与她自己的笑容截然不同——永珍笑时,唇角先扬,眉眼后弯,像春风拂过江面;而女子笑时,唇角的弧度极轻极淡,所有的温柔都沉在眼底,像冬日的湖水,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我叫水镜。”她说,“长安龙脉的守护者,以及——”

    她顿了顿,眼底有极淡的涟漪漾开。

    “萧破军等了一千三百年的人。”

    永珍猛然惊醒。

    窗外雨声如诉。她摸向额间,印记灼热如烙铁。

    身旁,杨思纯睡得沉——他这些日为暗影议会的新动向殚精竭虑,已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永珍不忍吵醒他,轻手轻脚下床,披衣出屋。

    雨夜里,回廊尽头立着一道玄衣身影。

    破军。

    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眉骨、下颌,一滴一滴落入夜色。他望着雨幕,银灰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像一颗已燃尽千年、即将熄灭的孤星。

    永珍走近。

    她不知该说什么。问他可曾梦见那人?问他这一千三百年如何熬过?问他既已寻到此处,为何迟迟不入渭水与她相见?

    她什么都没问。

    破军却先开了口。

    “她当年沉水之前,”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浸透,低而沉,“曾托人带信给我。”

    永珍静静听着。

    “信上说:萧将军,勿寻我。待长安龙脉稳固,我便渡忘川、饮孟婆汤,来世做一寻常女子,嫁一寻常郎君,生儿育女,白首而终。如此,你便可忘了我。”

    他顿了顿。

    “那信在我怀中,藏了一千三百年。”

    永珍看见他垂眸。雨幕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银戒。

    “我不曾打开过。”他说,“我怕打开之后,便真的……找不到理由再寻她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轻。

    永珍望着这个沉默了一千三百年的男人,忽然想起白虹那夜在书房里,说到“心动不该有”时,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碎裂的光。

    原来心动是这样的。

    你明知没有结果,明知该放下,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可你还是忍不住往前走。只因那深渊里有她的名字,有她的笑,有她当年簪在发间的那朵洛神花。

    “她……”永珍轻声问,“她可知道,你寻了她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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