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新打的铁锤,锤柄上刻着“鲁记”两个字。一路上他都在念叨冶铁炉该重修了、烟囱该加高了、诸葛武侯传下来的淬火池该清淤了,说得同行的年轻铁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高公子,铁山到了。”段郎策马走到高云翔身边,望着铁门槛上那三个字,“你师尊当年,是不是也从这里走进铁山的?”
高云翔没有立刻回答,翻身下马走到铁门槛前,伸手摸了摸石门上那三个斑驳的大字。他的手指在“铁”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住了——那一捺收笔时有个极细微的回锋,与他在青城山石壁上看到的师尊笔迹一模一样。这块石门上的字,是师尊年轻时刻的。
“是。师尊说她第一次来铁山那年才十七岁,比我现在还年轻。她说铁山的老铁匠们不让她进冶铁炉——因为她是女人,女人不能进炉房。她就在铁门槛外搭了个草棚,每天给老铁匠们烧水煮茶,煮了整整一个月。后来老铁匠们心软了,破例让她进了炉房。她说她第一天站在冶铁炉前,炉火烧得她脸疼,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鲁铁匠在旁边听见,放下肩上的铁锤,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他说云夫人是铁山第一个女铁匠,也是最好的一个。她打的刀,淬火用的是暗河深处的水,刀刃上会现出一层天然的暗纹,像云又像山。铁山的老铁匠们管这种纹叫“云纹”——不是因为形状像云,是因为只有云夫人能打出来。后来,云夫人嫁入大理高氏,所以,高氏内部的兵器,如果带有“云纹”,就是夫人亲自监督锻造的神兵利器。
众人穿过铁门槛走进铁山营。几个月前那场夜战的痕迹还在——冶铁炉的烟囱被熏黑了一片,营房的外墙上残留着刀剑劈砍的痕迹,通风巷入口的铁栅栏还没有重新装上。但营房内已经收拾干净,铁山的老铁匠们收到鲁铁匠的飞鸽传书,提前两天就开始洒扫整理,冶铁炉前的煤渣堆被铲平铺成了碎石路,兵器库里残留的刀剑全被熔成了铁锭码在墙角,连郑帅住过的那间营房也换了新窗纸,窗台上摆了一盆刚从山上移下来的金线莲。
当夜,众人在铁山营的营房里歇脚。段郎和高云翔坐在冶铁炉前的石阶上,鲁铁匠蹲在炉前用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余烬,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点火的事宜——炉膛要先小火烘三天去潮气,然后用炭火烧到一定温度才能投料。第一炉铁一定要打把好犁,一不能打刀,二不能打剑,这是铁山的老规矩。高云翔问为什么不能打刀剑,鲁铁匠说这是当年诸葛武侯定下的规矩——铁山的冶铁炉从武侯传下来就是打造农具的,铸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自古知兵非好战”。
段郎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高云翔在寒山寺石阶上说的那句话——“诸葛武侯在铁山铸剑,是为了止战。剑铸好了,战就停了。”他当时以为这是高云翔的感悟,现在才明白这是铁山老铁匠口口相传了几百年的祖训。诸葛武侯留给铁山的不是冶铁术,是冶铁之道。道是犁不是剑,是生不是杀,是守不是攻。所以,后来抗日战争的时候,中国的兵工厂就建设在铁山深处,这里生产的虼蚤龙机关枪令日军心胆俱寒。日军妄图消灭这座兵工厂,派出的飞机怎么也找不到它的踪迹。此生后话,不提。
段郎忽然问高云翔,师尊有没有对他说过当年为什么要收他为徒。高云翔沉默了很长时间,冶铁炉的余烬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那年高家刚遭灭门,母亲带着我逃到蜀中,寄居在一座破庙里。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大火,梦见父亲的尸体,梦见母亲在火海里抱着我往外跑。后来有一天,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走进破庙,手里提着一壶茶。她坐在我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她问我——‘你想报仇吗?’我说想。她又问——‘报仇之后呢?’我说不知道。她把茶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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