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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朝歌》

第十章江南
树新发的嫩叶,穿过他握笛的指缝。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可他分明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会等你。”

    “等你记起我。”

    他睁开眼。

    晨雾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

    四

    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重新栽下,日日浇水施肥。

    邻居们都说,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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