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态,而现在又直接问到当面,如何能忍?本能便要张口做驳斥,但他此时脑中已经纷乱,竟怯懦不敢答。
毕竟,他闻得此诗,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马血和粗粝之感,难道要他给什麽好评价?
可如果给了坏评价,岂不是要和对方撕破脸?这跟打仗的勇气可不是一回事。而给好评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嘴说好啊?
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就在这时候,孙盛後面一人忽然从独坐之案上起身,赫然是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郗超,其人从容一礼,继而浑若无事,扬声做评:「桓公此诗,属下以为可重天下,倾江山!」
桓温大喜,立即擡手:「嘉宾怎麽说?」
「众所周知,战马性烈,一旦腿折,几乎不能存活,只会郁郁而终,所以桓公射马,非是为了处刑,而是为了使此马解脱,这是以杀行善。」郗超走到死马之侧,昂然扬声来做分析。「而今日天下事亦如此,桓公一心北伐,为朝廷收复江山,为天下求太平,可是朝廷屡次不许,所为何也?还不是殷浩等辈妒贤嫉能,不欲桓公成功业,以私盖公!更不要说,殷浩等辈出寿春越年,丝毫不见进展,反而屯大兵窥汝阴、新蔡,图谋不轨。这个时候,桓公不能展示雄武,只会为小人所害。
「而这,也是桓公准备请求朝廷,代替殷浩经营中原之本意。
「可惜,下游那些人,竟然不明白桓公的苦心,还以为桓公意欲行王敦之故事。殊不知,正如桓公诗中本意—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与殷浩之抗衡,从来不是为了图谋下游,恰恰相反,只是为了震慑下游小人,使他们无法离间朝廷与桓公,让荆扬一体,继而方可放心北伐,为国家尽忠。
「所以,属下才冒昧越次点评,桓公此诗,可重天下,倾江山!」
「嘉宾知我,嘉宾知我!」桓温还是拎着角弓敲案而对,眼泪都快掉出来,却又继续来问孙盛。「安国,你觉得如何?此诗可倾江山吗?」
孙盛长呼了一口气,赶紧起身行礼:「嘉宾所言极是,桓公此诗可倾江山!倒是有些人————不晓得桓公本意在止戈为武,反而误会了。」
「误会也是无妨的。」桓温抹了下眼角,扔下角弓,走过去一手牵住孙盛,一手又去牵旁边子习凿齿,然後感慨连发。「不过,想要荆扬一体,先得咱们荆州一体才对————
今日之大集,我固然有此倾江山之诗,但不足以自傲,使我自傲的,乃是咱们文武齐备,上下一心!」
孙盛和习凿齿能说什麽?只能连连点头。
尤其是习凿齿,满嘴发酸,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孙盛矫情惹出来的事端,不知道还以为桓温是在调解荆州内部侨族与本土士族矛盾呢————怎麽什麽破事都让自己这些人荆州人背?
「诸位,诸位,当满饮此觞,尽兴而归!」刘乘忽然想起来什麽,赶紧起身举杯。
很多人一直到刚刚才晓得,原来那诗不光是示威,更是表达克制的意思;还有人乾脆到现在为止什麽都没听懂;当然,也有自诩的聪明人,以为是荆州本土派跟侨族又闹矛盾了;还有真正晓得原委的人,早就知道孙盛之前跟桓温沟通出了岔子,而郗超刚刚出来,是专门来为同列侨族的长辈做救场的,也亏得这麽快能为这麽一首粗粝的诗找到要害来做拉扯。
但无论是谁,又是什麽心思,此时都纷纷暂时摒除,一起起身举杯,先兴满饮。
然後又在醒悟过来的桓冲带领下,依次为桓公寿,为陛下寿,为大晋寿。
连续几杯酒下来,酒量不足者,已经醉意明显,绝大多数人也都熏熏然,便终於彻底放开手脚,肆意宴饮一番。而桓温也没有再做计较,只坐回去得意洋洋,慢慢饮酒,堪称宾主尽欢,至日落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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