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编号。林森的牌子上写着“地字七十三号”。
接过考牌时,那位发放的官员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好好考,别起歪心思。”
林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来那位周姓掮客的活动,监考并非一无所知。
进入大门,眼前豁然开朗。贡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一条笔直的青石路直通深处,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考棚,密密麻麻如同蜂房。道路尽头耸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那便是贡院的核心“明远楼”,考官们将在那里坐镇督考。
这时,头顶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白炽的光线直射下来,烤得青石板路发烫。林森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衫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地字考区往右走!”有书吏在高声指引。
林森按照指示来到地字考区。这里是新修建的一排考棚,比旁边“天字区”的老考棚看起来整齐些。每个考棚宽约三尺,深四尺,高不到六尺,三面是木板墙,正面敞开。棚内只有一张窄桌、一把硬椅,角落里放着便桶。这便是接下来三天三夜,数百名学子将日夜奋战的“战场”。
“七十三号……这里。”林森找到了自己的考棚。
棚内出奇地闷热。木板墙经过一上午的暴晒,散发着热烘烘的松木味。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试卷纸——厚厚一沓宣纸,每页都印着朱红色的格子,右上角盖着官印。笔墨砚台也已备好,都是统一的制式:一支狼毫笔,一块青石砚,半截松烟墨。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用特制的笔或墨做暗号。
林森刚坐下,就听到一阵鼓声。
“咚——咚——咚——”
沉重而有节奏的鼓声从明远楼传来,响彻整个贡院。这是开考的号令。
刹那间,刚才还充满窃窃私语的贡院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微的咳嗽声、以及棚外巡视兵丁的脚步声。
林森深吸一口气,展开试卷。
第一场考经义。
题目写在最前面的“题纸”上,只有一行字:“‘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论。”
林森闭上眼睛。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额角的汗滴得更快了。
这是《中庸》里的句子,他读过不下百遍。但这“论”字,却大有文章可做——不是简单的释义,而是要阐发自己的见解,结合时事,引经据典,展现才学和思想。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天以诚化育万物,四时不忒,日月不悖;人以诚立身处世,言行不贰,信义不亏……”
起初,他写得有些滞涩。汗水不时滴在纸上,晕开墨迹,他不得不用纸角小心吸干。棚内闷热难耐,仿佛置身蒸笼。透过敞开的棚门,他看到对面考棚里的一个书生正用袖子拼命扇风,另一个则在猛喝水,还有一个索性脱了外衫,赤膊上阵。
但写着写着,林森渐入佳境。
他想起这一路的所见所思:山间的清泉是“诚”,它从不欺骗干渴的旅人;赵叔教书育人是“诚”,他四十年如一日不改初心;拒绝掮客的诱惑是“诚”,对得起十年寒窗的苦读。而那个周姓男子卖题骗人,就是不诚,是违背天道人道的行径。
“故曰:君子养诚以明天道,小人丧诚以悖天理。今乡试大比,诸生云集,或以诚待题,或以诈求售,此诚与不诚之分也。试官明察秋毫,天道昭昭,孰诚孰伪,终将自现……”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顺。汗水浸透了青衫后背,额发黏在脸颊,但他浑然不觉。在这一方小小的考棚里,他终于找到了那种久违的“与古人对话”的感觉——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理解、吸收、然后用自己的话表达出来。
中午时分,有杂役送来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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