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风雨呼啸,不绝于耳。
萧琰扶着冰冷潮湿的城墙砖,指尖触到砖面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孔。这是三年来无数次厮杀留下的印记,每一道伤痕,都藏着一场浴血奋战,藏着无数亡魂的悲鸣。
他少年成名,半生杀伐,见过万千尸山血海,早已看淡生死。可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身战死沙场,而是守不住这满城苍生,辜负当年生死一诺。
暮色渐沉,灰暗的天际彻底暗沉下来,黑云压城,风雨愈烈。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夹杂着孩童的啼哭、百姓的低语,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萧琰循声望去,只见城南街巷之中,数十名百姓聚集一处,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神情惶恐,隐隐有骚动不安之势。
无需问询,他已然知晓缘由。粮草将尽、疫病蔓延、敌军压境,绝境之中,人心最易动荡,恐惧与绝望早已悄悄蚕食着满城百姓的心神。
有人畏惧战死,有人不甘饿死,有人盼着弃城逃生,乱世孤城,人心摇摇欲坠。
萧琰沉默片刻,抬步走下城楼。青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透亮,他步履平稳,一步步踏过积水,踏过寒凉,身姿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颓色。
城南街巷,泥泞遍地。百姓们见青衫将军缓步走来,纷乱的喧哗骤然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惶恐,有期盼,亦有隐忍的怨怼与不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木棍,艰难走出人群,衣衫破旧,面容枯槁,颤巍巍对着萧琰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苍老:“萧将军。”
萧琰微微俯身,语气温和,褪去了军令的凛冽,多了几分体恤苍生的柔软:“老丈何事?”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眸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背负万千重担的将军,满心复杂,终是颤声问道:“将军,城中粮草将尽,疫病不止,城外蛮兵压境,全城人都知晓,此番怕是难逃死劫。老朽斗胆一问,将军真要死守此城,让满城老少,尽数陪葬于此荒城之中吗?”
一语落地,周遭百姓呼吸骤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萧琰身上,满心忐忑,静待答案。
风雨吹乱了萧琰的墨色发丝,他立在泥泞之中,一身洗旧青衫,不染权贵浮华,唯有一身铮铮风骨。他环视周遭百姓,目光温和而坚定,扫过一张张憔悴惶恐的面容,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我萧琰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宛岩城不破,满城百姓,无人会葬身荒野。”
“众人皆知,此地是边陲荒城,是弃子死地。可诸位可知,宛岩城不破,西漠蛮夷便无法踏入中原半步。”
他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穿透风雨,稳稳落入每个人耳中:“你们皆是从中原战乱、朝堂纷争中逃生的百姓,深知战火无情、生灵涂炭。今日我们若弃城逃生,看似保全自身,实则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他日蛮夷铁骑南下,屠戮州县,焚烧家园,无数中原老幼,皆会因我们今日的退缩而死。”
“我守宛岩,从来不是守一座孤城,是守中原万里河山,守天下黎民苍生。”
老者怔怔望着他,浑浊的眼眸渐渐泛起泪光,手中的木棍微微颤抖,无言以对。
周遭百姓纷纷垂首,无人再言语。连日的恐惧、绝望、怨怼,在这一番赤诚之言中,渐渐消散,心底生出几分愧疚,几分坚定。
有人低声呢喃:“原来……将军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是万千世人的活路。”
萧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温声说道:“我知诸位惶恐,知诸位疾苦。无粮,我与众人同食粗糠野菜;无药,我与众人共熬寒疫病痛;敌军来犯,我萧琰第一个提刀上阵,以身挡锋,至死不退。”
“此生一诺,护一城周全。我既许下,便以性命相践,绝不辜负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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