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佶的眉棱骨轻轻扬了扬。
“他盯着佩刀意欲何为?”
“梁寨主麾下奇缺铁器。”
“连州蛮僚狩猎所用皆是竹矛石镞,铁器于他们而言比白银还要贵重。”
张佶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点疲倦。
“蛮僚渴求铁器,便赏他铁器。”
“命蒋彪从军中汰换的旧兵刃里挑拣一批,封裹妥当送往连州。”
周戬点头。
“纵然收拢不了梁寨主的心,至少让他知晓,依附我等,便有铁器赏赐。”
“他若是投了刘靖,所得铁器更丰。”
张佶言及此处语气极淡,毫无波澜。
周戬没有接话。
此乃实情。
刘靖麾下的铁器、盐巴、布帛,哪一桩不比四州这点府库底蕴丰厚得多。
根底上的悬殊摆在眼前,任凭张佶如何殚精竭虑,也填不平这道天堑。
然则悬殊归悬殊,这基业还得苦心维系。
“主公,那此番差遣,由卑职亲自前往?”
张佶望着他,隔了两息才答话。
“你乃我张佶最为倚重之人,此番交涉之分寸,旁人拿捏不准。”
周戬弯腰一揖。
“卑职领命。”
何璘亦起身,拱手为礼,随同周戬一道告退。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堂中又只剩了张佶一个人。
膏油终于熬尽。
铜灯檠里的火苗跳跃了两下,嗞地一声熄了。
黑暗涌了上来。
张佶坐在暗中,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他伸手从案角摸到一根备好的灯芯,拨弄了半天,重新点上了火。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案面。
案上摊着的那些信函还在。
他已年逾天命。
此生做过最为明智的一桩事,便是将前将武安军留后的尊位让予了马殷。
他依稀记得那间屋舍。
马殷站在他对面。
彼时的马殷较之后来清瘦得多。
他记得马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审视。
他在权衡。
权衡张佶是否真心退位让贤。
权衡张佶让位之后是否会沦为心腹之患。
权衡是接过节钺印信更为稳妥,还是一刀斩草除根更为干脆。
张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将掌中的留后印信推过了书案。
铜印在粗糙的木案上滑了半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马殷的手停在半空中。
迟疑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印信。
那一息的迟疑里,张佶看清了马殷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杀意。
并非‘杀与不杀’的迟疑。
而是‘杀之以后如何善后’的盘算。
他权衡了一息,断定诛杀张佶的折损比留他性命更为惨重。
是因为张佶在武安军旧部中素有人望,杀之必致军心生变。
留他性命,反倒可竖起一块‘礼贤下士’的招牌,以安抚众将。
故而马殷接了印信。故而张佶保全了性命。
所谓‘让贤’,实则便是‘乞活’。
张佶在那一息间便参透了此生最为紧要的理。
在枭雄面前,主动献上权柄,远胜于被人强行褫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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