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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重地笼罩着紫禁城。文华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朱载垕心头的阴霾。陈洪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生母杜康妃,那个在他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形象的女子,她的死,竟然可能与五十年前那桩诡异的“白云子”案有关,可能与那恶毒的“窃天”邪术有关,甚至可能是阴谋的一部分!这不仅仅是一个儿子的愤怒和悲伤,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如果连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子和他的母亲,都早早被算计在内,成为某个庞大阴谋的牺牲品,那么这阴谋的根须,究竟扎得有多深?布局者的耐心和狠毒,又到了何种程度?
“五十年之约”……难道这个“约”,从一开始,就包括了父皇,也包括了自己?
他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冯保刚刚送来的一摞陈旧档案。这些都是从宫中各处库房、故纸堆里翻找出来的,嘉靖初年,甚至是正德末年的零星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漫漶,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他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然而,关于“白云子”的记录,正如陈洪所言,被刻意抹除得极为干净。起居注、实录中自然只字不提。内起居注和宫中用度记录里,偶尔能看到“西苑白云观用度”、“赏赐方士白某”等含糊其辞的记载,但具体名号、事迹,一概全无。至于杜康妃的相关记录,更是简单得令人心寒,只有寥寥数语记载其入宫、封康妃、生育皇长子、产后血崩而薨,葬于金山,谥号“荣淑”。其脉案、用药记录,果然如陈洪所说,遍寻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得干干净净。只有陈洪这样的老宫人记忆中,还残留着一些恐惧的碎片。
朱载垕感到一阵无力,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对手隐藏在时间与权力的双重帷幕之后,行事周密狠辣,几乎不留痕迹。他就像面对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明知其中隐藏着噬人的猛兽,却看不清它的獠牙利爪在何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朱载垕自幼习武,耳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他眉头一皱,这么晚了,是谁?
“殿下,是奴婢,王安。” 殿外响起王安刻意压低的声音。
“进来。”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王安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贴里,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重要线索后的紧绷和警惕。
“何事?” 朱载垕问道。他知道王安此时前来,必有要事,而且很可能与沈清猗或“逆命”组织有关。
王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殿内,确认只有朱载垕一人,然后才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是奴婢手下一个在浣衣局当差的暗桩,今日傍晚,在一个刚刚病逝的老宫人遗物中发现的。那老宫人,原是……原是翊坤宫云贵妃娘娘身边的粗使宫女,后来因年迈体弱,被遣到浣衣局等死。她无儿无女,死后东西本该被清理烧掉,但那暗桩心思细,检查时发现了这个,觉得蹊跷,便立刻层层上报,送到了奴婢这里。”
“翊坤宫?云贵妃?” 朱载垕心头一动。云贵妃,是嘉靖早年颇为宠爱的一位妃子,出身不高,但据说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她在嘉靖十三年突然病逝,死时也不过二十出头,颇为可惜。她的遗物,怎么会和眼前的事情扯上关系?
他接过那油布包,入手有些沉。解开系绳,揭开层层油布,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纸质泛黄、边缘破损的小册子,看样子像是宫女的私记或者杂抄。但王安特意将此物送来,绝非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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