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瓷器、茶叶、药材、香料、宝石,什么值钱卖什么。但从来没有人让他去带种子。种子不值钱,一袋种子还比不上半匹丝绸。但皇上要他去带种子。这个年轻的皇帝,不要银子,不要宝石,要种子。
“皇上,草民斗胆问一句——您要这些种子做什么?”
“种。”朱祁镇说,“种出来,让天下人吃饱饭。”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朱祁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杀伐的冷酷,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朴素得像泥土,像水,像阳光。
他忽然明白了沈荣为什么会死。
不是因为沈荣贪,也不是因为沈荣罢市,而是因为沈荣挡了这个人想让天下人吃饱饭的路。谁挡路,谁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有谁,不管你有多少银子,多少关系,多少门生故旧。挡了路,就是死。
“草民领旨。”赵明远深深叩首,“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
“去吧。”朱祁镇摆摆手。
赵明远退出乾清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皇帝已经坐回桌前,低头批奏折,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一笔一划,又快又稳。
赵明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有跟沈荣一起罢市。
走出宫门,夜风一吹,他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契约,数过无数银子,也接过沈荣递来的脏钱。皇上说“用完了,再算账”,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现在用他,是因为他有用。等他没用了,或者他犯了错,皇上会毫不犹豫地收拾他。就像收拾沈荣一样,就像收拾钱德茂一样,就像收拾所有挡路的人一样。
他上了马车,闭目养神。车外的京城灯火通明,但他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又像一首送葬曲。他想起佛郎机人阿尔瓦雷斯在满剌加对他说的话:“赵先生,大明迟早要开海。你帮我们,我们帮你。将来南洋的生意,有你一半。”
他当时拒绝了。但此刻,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冰凉的信子舔着他的脖子,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能想。皇上待他不薄。给了他皇商的名号,给了他赚钱的机会,给了他一条活路。但他又忍不住想——皇上待沈荣,最初也是不薄的。沈荣当年也是苏州首富,也是朝廷倚重的商人,也是风光无限。后来呢?后来人头落地,家产充公,妻离子散。
“老爷,到家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进赵家大宅。宅子很大,很空,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像敲在心上。他走过一进又一进,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冷。
“赵明远啊赵明远……”他低声说,“你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长廊尽头,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大忽小,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明远走后,于谦留下来。
“皇上,您真信他?”于谦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不是不信赵明远,他是不信任何人。他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今天跪在你面前磕头喊万岁的人,明天就可能拿着刀站在你背后。
“不信。”朱祁镇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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