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抬,手里的笔还在奏折上沙沙地写着。“但他有用。”
“那皇上为什么——”
“于谦,你知道什么是帝王心术吗?”
于谦愣住了。他知道这个词,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被皇上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帝王心术,那是藏在龙椅后面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现在,皇上要跟他谈帝王心术。
“帝王心术,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祁镇抬起头,看着他,“但还有后半句——用完了,再算账。”
于谦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站在乾清宫的金砖上,觉得脚底下的地砖像是结了冰,凉气从脚底一直往上窜,窜到头顶,窜到指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赵明远现在有用,朕就用他。等他没用了,或者他犯了错,朕再收拾他。”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这就是帝王。”
于谦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倒映着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水里的月亮。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翰林院读书时,先生讲过的一句话:“伴君如伴虎。”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先生是在吓唬人。皇上是天子,是明君,是仁君,怎么会是老虎?现在他懂了。皇上不是老虎,皇上比老虎可怕。老虎吃饱了就不伤人,但皇上不会吃饱。皇上永远在饿着,永远在盯着猎物,永远在算着什么时候该动手。
“臣受教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朱祁镇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只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别怕。你用不着担心。你不一样。”
于谦抬起头,看着他。
“臣哪里不一样?”
“你是于谦。”朱祁镇看着他,“大明的于谦。”
于谦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跪,没有磕头,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的背弓成了一张弓,他的眼泪滴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深色。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天的雨,落在泥土里,轻轻的,柔柔的。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武学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赵石头,他还在练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风,不知疲倦。
于谦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