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蔡亦才讲他妈妈的故事。他妈妈叫林若兰,是南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的毕业生,毕业后进了市规划局,从科员做到处长,用了十五年。她设计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社区公园,被否了七次。第八次通过的时候,她在这棵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回到家,对年幼的蔡亦才说:“亦才,妈妈今天翻过了一堵墙。”
“什么墙?”小蔡亦才问。
“一堵很高的墙。高到妈妈以为自己永远翻不过去了。但妈妈绕过去了。不是翻过去的,是绕过去的。”
“绕过去跟翻过去有什么区别?”
“翻过去,你会在墙的那一边。绕过去,你会看到墙的旁边有一条路。那条路一直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蔡亦才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
“她把你教得很好。”
“嗯。”
“她会为你骄傲的。”
蔡亦才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煤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温暖的光,也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深水底下透上来的、微弱而挣扎的光——那是回忆的光,是思念的光,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蔡亦才。”
“嗯。”
“你妈妈说的那条路——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旁边。”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 三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回到学校,打开电脑,把那个写了七版的框架删了。
不是移到回收站,是彻底删了。Shift加Delete,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股东派生诉讼中公司法律地位的研究——一个初步的思考》。她不再叫它“文献综述”了,因为“文献综述”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叫它“初步的思考”,因为她知道,它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
她写了三千字。不是最好的三千字,但她是写得出来的三千字。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她看着那些星星,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差。不是不差,是没有她想的那么差。
手机震了。蔡亦才。
“写完了?”
“写完了。”
“多少字?”
“三千。”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好。”
“你就说一个‘好’?”
“不然呢?我说‘太好了’?那不是我的风格。”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那个“好”字。一个字,一个字母,一个标点符号——但对她来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鼓励都更有分量。因为他相信她。不是相信她能写出完美的论文,而是相信她能找到自己的路。绕过去的路,不是翻过去的。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蔡亦才。”
“嗯。”
“你明天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你穿蓝色好看。”
“好。”
“你刮胡子。你不刮胡子的时候像一只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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