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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丢了七八十件。剩下的那些,也零散破碎,不成样子。她守着那些残存的文物,像守着一堆废墟。

    绍兴四年(1134年),李清照定居在临安(今杭州)。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着一株梧桐。她把剩下的文物整理好,装在一个旧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的书稿。那是赵明诚生前未完成的作品,一部关于金石碑刻的学术巨著。她花了几年时间,将书稿一一校对、补充、编次,最终完成了三十卷的《金石录》。她在后序中写道: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她用自嘲的语气说,赵明诚对金石的爱,和王播对胡椒的爱、元载对书画的爱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惑”——一种痴迷。可正是这种痴迷,支撑了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六、武陵春

    绍兴五年(1135年),李清照五十二岁。

    她一个人住在临安城外的清波门附近,离西湖不远。春天的时候,她偶尔会去湖边走走,看看桃花,看看柳絮,看看那些画舫上嬉笑玩乐的年轻男女。

    可她已经老了。

    不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而是心老了。她的心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波澜。她不再写词,不再作诗,甚至不再读书。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雨。

    那一年春天,有人邀她去游湖,她推辞不过,勉强去了。湖上春光明媚,游人如织,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坐在画舫里,看着岸上的桃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汴京,想起那个站在鳌山灯下的年轻人。

    回到家中,她写下了那首《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物是人非事事休”——六个字,道尽了她半生的沧桑。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事也不是那些事了。她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

    有人说想去双溪划船,她也想去。可她害怕那小小的舴艋舟,载不动她满心的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沉重的一句词。愁是有重量的,重到连船都载不动。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清照一生爱水。她写溪亭日暮,写藕花深处,写双溪泛舟,写武陵春色。可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柔的。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可以滋润万物,也可以淹没一切。她的命运就像水中的一叶扁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东飘西荡,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江南的雨,也是水。它落在她的词里,落在她的愁里,落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里。她没有等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梅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愁,像她的命。

    七、再嫁与讼夫

    李清照一生中最具争议的一件事,发生在绍兴二年(1132年)。

    那一年,她四十九岁,孤身一人,病痛缠身,生活困顿。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叫张汝舟的男人,说是右承奉郎,官不大,但为人忠厚老实。李清照起初不愿意,可架不住周围人的劝说,加上身体实在不好,需要人照顾,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张汝舟看中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手中的文物。

    婚后不久,张汝舟便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断地追问那些文物的下落,甚至趁李清照外出时翻箱倒柜地搜寻。当他知道大部分文物已经在逃亡途中丢失后,勃然大怒,开始对李清照拳脚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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