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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八章 一声何满子:顾太清与东海渔歌
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她愿意跟着他去死,去地下和他在一起,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那些年幼的、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她必须活着。

    六、晚景

    奕绘死后,顾太清独自抚养孩子们长大。

    日子很苦,可她咬着牙挺过来了。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写诗填词,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下一点点给自己——一点点时间和空间,写她的词。

    她的词风变了。

    年轻时的词,清丽婉转,有少女的天真和少妇的妩媚。中年时的词,沉郁顿挫,有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感。晚年的词,淡泊宁静,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超然。

    她在《南乡子》中写道:

    “老去渐知闲有味,愁来方信酒无功。

    一枕北窗初睡觉,日高花影上帘栊。

    睡起凭栏无个事,半庭春草绿茸茸。

    闲将旧谱从头检,教取孙儿学画工。”

    “老去渐知闲有味”——老了才知道,闲适的日子最有滋味。她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再在意那些无谓的纷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孙儿们学画。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是奕绘留下的,谁也填不满。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旧时的诗稿,读那些她和奕绘一起写的诗。那些诗里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有他们的欢笑和泪水,有他们的爱和恨。读着读着,她就哭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老了,明明已经看破了,可还是放不下。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往事零星不可追,旧游如梦觉来非。

    十年音信凭谁寄,万里关山只自悲。

    春寂寂,夜迟迟,落花庭院又斜晖。

    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

    “往事零星不可追”——往事像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拼不起来了。“十年音信凭谁寄”——她想给奕绘写信,可不知道往哪里寄。“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黄昏之后,最是伤心。她一个人对着孤灯,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七、东海渔歌

    顾太清晚年,开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词稿。

    她写了数十年,积累了数百首词。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东海渔歌》。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随宦京师,稍长归父母,未几适荣邸,旋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性喜吟咏,每于风雨之夕,花月之晨,辄拈小词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东海渔歌》。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

    “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她说她不敢把这些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自己娱乐自己而已。可她知道,这些词不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她希望有人能读到它们,能懂它们,能记住它们。

    她尤其希望奕绘能读到它们。

    可奕绘已经读不到了。

    她常常想,如果奕绘还活着,读到这些词,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太妖娆了。”也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写得比从前更好了。”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她只能一个人,对着孤灯,写着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唱着那些永远没有人听的歌。

    她在《金缕曲·自题〈东海渔歌〉》中写道:

    “一卷书成矣,叹年来、笔耕墨耨,几多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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