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遍相思才夜半”——她才思念了千遍,可夜还没有过半。“又听楼前叫过伤心雁”——又听到楼前飞过的孤雁,叫得那么伤心。“不恨天涯人去远”——她不恨丈夫去得太远。“三生缘薄吹箫伴”——只恨三生的缘分太薄,她和他,不过是吹箫的伴侣。
沈宜修读了这首词,泪流满面。她拿起笔,和了一首,可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妹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只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苦到连诗都写不出来了。
五、别离
天启七年(1627年),张倩倩病倒了。
她的病,是积郁成疾。多年的孤独和压抑,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小鸾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舅母,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张倩倩看着小鸾,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鸾的脸,说:“琼章,舅母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写诗,好好活着。你要替舅母活,替舅母写,替舅母证明,女子也能有才情,女子也能传世。”
小鸾哭着点头,可她不懂。她不懂舅母为什么要死,不懂舅母为什么不能陪她长大。她只知道,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给她读书、教她写诗、陪她睡觉的人。她不能没有舅母。
可舅母还是要走了。
沈宜修来了。她坐在床边,握着张倩倩的手,两人相对无言。她们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出嫁,一起做母亲。她们经历过彼此的欢笑,也经历过彼此的眼泪。现在,妹妹要走了,姐姐却无能为力。
张倩倩看着沈宜修,说:“姐姐,我把小鸾还给你。你要好好待她,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哭着点头。
张倩倩又说:“我写的那些诗,都不要留。烧了吧,烧了干净。”
沈宜修说:“妹妹,你的诗写得那么好,怎么能烧呢?”
张倩倩摇摇头,说:“写得不好。没有人看,没有人懂,留着有什么用?”
沈宜修知道,她不是觉得自己的诗写得不好,她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苦,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痛。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那些没有留存的诗里。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
天启七年(1627年),张倩倩病逝于吴江,年仅三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小鸾才七岁。小鸾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遍一遍地叫着“舅母”,可舅母再也听不见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诗稿都烧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些诗写了什么。也许写的是孤独,也许写的是思念,也许写的是对丈夫的怨恨,也许写的是对小鸾的爱。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看到。
可小鸾不甘心。
她记得舅母写的那些诗。虽然她只记得其中几首,可那几首,是舅母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产。她把那些诗记在心里,一个字也没有忘。
很多年后,她把舅母的诗默写出来,交给了母亲沈宜修。沈宜修读了那些诗,泪流满面。她把这些诗收录在《鹂吹集》和《午梦堂全集》之《伊人思》中,让它们流传于世。她在张倩倩的传记中写道:“其才情如此,岂出李清照下。”
她说张倩倩的才情,不在李清照之下。这不是姐妹间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张倩倩的诗虽然少,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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