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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十六章 伊人思:张倩倩与未焚稿
、遗稿

    张倩倩死后,小鸾回到了叶家。

    她带着舅母教给她的那些诗词,带着舅母留给她的那些记忆,带着舅母对她的期望,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沈宜修和叶绍袁对小鸾极好,可她总觉得,自己和父母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十年的分离,是舅母的死,是她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她爱父母,可她更想舅母。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给她读书、教她写诗、陪她睡觉的人。舅母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十岁时,回到了叶家。她在叶家埭的老宅中,住进了“疏香阁”。她在阁前种了一株腊梅,说是纪念舅母。她说,舅母最喜欢腊梅,因为腊梅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腊梅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

    她开始写诗。她写的诗,不像其他闺秀那样甜美,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悲凉。那种悲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舅母的死、从舅母的孤独、从舅母那些没有留存下来的诗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的。

    她在《春日》中写道:

    “芳朝丽淑景,庭草茸清香。帘栊摇白日,影弄春花光。妆梳明月髻,杯浮碧华觞。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

    这首诗写得欢愉活泼,可读到最后两句,还是透出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瑶池不远,她想去;青鸟能飞,她想骑。她不是不想在人间,可人间的苦,太多了。

    沈宜修读了女儿的诗,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的才情如此之高,悲的是女儿的诗里总有舅母的影子——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凉,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一行字之间。

    七、忆宛君

    张倩倩死后,沈宜修写了很长的一篇传记,记述她的一生。她在传记中写道:

    “倩倩,余姑女也。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嫁同城沈君庸。君庸负才游荡,常在外。倩倩独处空闺,抚育孤稚,备尝艰辛。其所生子女,皆夭,惟抚余季女小鸾为女,爱之甚。天启丁卯,以疾卒,年三十有四。”

    “备尝艰辛”四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她的艰辛,不是贫穷,不是疾病,而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丈夫不在身边,孩子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人守着空房,从日出守到日落,从春天守到冬天,从年轻守到老。她守了十几年,守到了死。

    沈宜修还在《鹂吹集》中收录了张倩倩的几首诗。其中有一首《忆宛君》,是写给她的:

    “故人别后杳沉沉,独上高楼水国阴。鸿雁不传书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故人别后杳沉沉”——故人离别后,音信杳无,沉沉如海。“独上高楼水国阴”——她一个人登上高楼,望着水国的阴云。“鸿雁不传书底恨”——鸿雁不传书信,她心中有恨。“天山流落到如今”——她像天山上的流云,飘落至今,无处安身。

    这首诗是写给沈宜修的,可沈宜修知道,妹妹写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妹妹是“故人”,是“鸿雁”,是“天山流云”。她在人世间漂泊了三十四年,没有根,没有家,没有归宿。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诗。可她把诗也烧了,把自己也烧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八、伊人思

    张倩倩死后很多年,她的故事还在叶、沈两家中流传。

    叶绍袁在编《午梦堂全集》时,特意把张倩倩的诗收入《伊人思》一卷。他在序言中写道:

    “倩倩,余妻之妹也。工诗词,然不善聚稿,所作多散佚。今所存者,皆其养女琼章默记之词也。琼章幼时,倩倩教之以诗词歌赋,琼章灵慧早熟,能诵不忘。今倩倩已殁,琼章亦夭,余不忍其湮没,故录之于此,以存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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