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他只知道,那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出来的东西,堵不住,也藏不了。
十八岁那年,骆绮兰嫁了人。
嫁的是丹徒的一个书生,姓王,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是我的记性不好,是她的诗里从不提他的名字。她叫他“夫子”,叫他“君”,叫他“故人”,就是不叫他的名字。名字太近了,近到会疼。她不想疼。
婚后的日子,清贫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只有一间破屋,几卷旧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那个男人爱她吗?也许爱。可他的爱是沉默的,像丹徒城外的那条河,流了一千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他不懂得如何表达,不懂得如何安慰,不懂得如何在她哭的时候,递上一方手帕。他只是默默地活着,默默地做工,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像一块石头,不会说话,可你知道它在。
骆绮兰不怨他。她知道,他已经是她能嫁到的最好的人了。比她好的,看不上她;比她差的,她看不上。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平淡不好吗?好。平淡是最不容易碎的。
她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这首写的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心境。她甘愿嫁给一个词人,哪怕吃糠咽菜,哪怕盖粗布被子,哪怕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不怕穷,她怕的是没有诗。只要有诗,只要有清谈,只要有那盏借来的烛火,她就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会先她而去。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她抱着丈夫的遗体,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眼泪流干了,心里那盏灯就灭了。她不能让它灭。灭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后来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此,她成了寡妇。
那年她三十七岁,正值盛年。可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得像丹徒城外的那座山,风化了,雨蚀了,到处都是裂缝,可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丈夫死后,骆绮兰回到了江宁。
她不是想回去,是不得不回去。丹徒的屋子卖了,家当当了,她带着几卷诗稿,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可出生的地方已经不是家了。父母死了,老屋卖了,亲戚散了。她像一个被退回来的包裹,没有人签收,没有人认领,只能搁在角落里,等着积灰。
她在秦淮河畔租了一间小屋,取名“听秋轩”。
“听秋”二字,是她自己取的。秋天有什么好听的?秋风萧瑟,秋雨凄冷,秋虫悲鸣,秋叶飘零。可她偏偏要听。不是因为她喜欢听,是因为她只能听。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听。听雨,听风,听虫,听叶,听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她在《听秋轩》中写道:
“小筑秦淮畔,秋来夜气清。蕉窗听雨坐,竹院看云行。诗瘦因愁重,人闲觉梦轻。不堪更回首,故国月空明。”
“小筑秦淮畔”——她在秦淮河边建了一间小屋。“秋来夜气清”——秋天来了,夜晚的空气很清冽。“蕉窗听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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