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金逸的身体,从小就不好。
她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她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
她在一首《病中》写道:
“病骨如秋鹤,孤飞不带云。药炉烟细细,灯影夜纷纷。梦为思家断,愁因忆旧分。不知明镜里,几日又添纹。”
“病骨如秋鹤”——她生病的骨头,像秋天的仙鹤。“孤飞不带云”——孤零零地飞,不带一片云。“药炉烟细细”——药炉的烟,细细的。“灯影夜纷纷”——灯影在夜里纷纷乱乱。“梦为思家断”——她的梦因为思家而断了。“愁因忆旧分”——她的愁因为回忆旧事而分开了。“不知明镜里”——她不知道镜子里。“几日又添纹”——这几天又添了几道皱纹。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的身体像秋鹤,瘦,轻,孤。她飞不高,飞不远,飞不出那间小小的屋子,飞不出那场没完没了的病。她只能躺在床上,看着药炉的烟,看着灯影的乱,看着镜子里自己一天天老去的脸。
可她还在写。写是她唯一的药,也是她唯一的毒。药治不了她的病,可能让她暂时忘记病;毒害不了她的命,可能让她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以后,那些诗怎么办?那些她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用血和泪泡出来的诗,会不会被人忘记?会不会被人丢掉?会不会被人当成废纸烧了?
她不敢想。她只能写,不停地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金逸的瘦红楼,在苏州的一条小巷里。
楼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里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书。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兰竹,还有她写的字。她写的是小楷,笔画娟秀,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瘦红楼的窗前,种着一株海棠。每到春天,海棠开花,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她最喜欢这株海棠,因为它的花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她嫁衣上那一抹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痕。
她在《瘦红楼》中写道:
“小楼一角傍花阴,帘幕低垂昼掩深。病骨不禁春冷重,海棠开后更关心。”
“小楼一角傍花阴”——小楼的一角,傍着花阴。“帘幕低垂昼掩深”——帘幕低垂,白天也掩得深深的。“病骨不禁春冷重”——她生病的骨头,受不了春冷的沉重。“海棠开后更关心”——海棠开了以后,她更加关心了。
关心什么呢?关心花会不会落,关心春天会不会走,关心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海棠开了,她高兴;海棠落了,她伤心。花是她的命,是她的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她在《海棠》中写道:
“海棠花下立多时,红泪纷纷湿胭脂。不为春寒愁欲死,只愁无地著相思。”
“海棠花下立多时”——她在海棠花下站了很久。“红泪纷纷湿胭脂”——红泪纷纷,打湿了胭脂。“不为春寒愁欲死”——她不是因为春冷而愁得要死。“只愁无地著相思”——她只愁没有地方放她的相思。
她的相思,太多了,多到她的心装不下,多到她的屋子装不下,多到整座苏州城都装不下。她只能把它写在纸上,写在诗里,写在每一个字里。那些字,是她的相思,也是她的命。
金逸的诗友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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