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窗下,头发刚梳好,就开始写诗了。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惜,太短了。
屈秉筠十八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赵同珏,字子梁,号玉峰。赵家是常熟有名的望族,赵同珏才情出众,被列入“虞山四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精。这门婚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屈秉筠不愿意,可她不敢说。她是孤女,没有父母撑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不能让他们操心。
出嫁那天,常熟下着雨。
屈秉筠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虞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中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爷爷奶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包容她的病。她只知道,她必须嫁。嫁了,就是一辈子。
花轿抬进了赵家。赵同珏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屈秉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虞山城外的尚湖。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赵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赵同珏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画友、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作画,一起游山玩水。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病,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她写了诗,第一个给他看;他画了画,第一个给她评。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时人把他们比作赵明诚和李清照。这个比喻,不是客气,是真心话。赵明诚和李清照是千古佳话,赵同珏和屈秉筠是当代传奇。他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住在蕴玉楼里。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楼里陈列着许多书画作品,都是他们自己画的、自己写的。屈秉筠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国。
她在《蕴玉楼》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梅花绕屋手亲栽”——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她做到了。
她在《韫玉楼坐雪》中写道:
“盆梅才放暗香凝,檐竹萧萧拂瓦棱。手欲拈毫先熨火,鬟供煮茗预敲冰。高低玉宇诸天现,缥缈红楼一晌凭。耐取清寒还夜坐,书签丛里艳孤灯。”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盆梅才放暗香凝”——盆中的梅花刚刚开放,暗香凝结在空气中。“檐竹萧萧拂瓦棱”——屋檐下的竹子,萧萧地拂过瓦棱。“手欲拈毫先熨火”——她想拿起笔写字,可手太冷了,要先在火上暖一暖。“鬟供煮茗预敲冰”——她让丫鬟煮茶,可水结了冰,要先敲碎。“高低玉宇诸天现”——窗外的雪,把天地装点成高低错落的玉宇。“缥缈红楼一晌凭”——她凭靠在缥缈的红楼上,只一瞬。“耐取清寒还夜坐”——她耐得住清寒,还在夜里坐着。“书签丛里艳孤灯”——书签堆里,那一盏孤灯,格外鲜艳。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画面——冬天的夜晚,窗外是雪,窗内是灯。她坐在灯前,手冻得发抖,可她还是不肯去睡。她要写诗,要读诗,要守着她的书,守着她的灯,守着她那一方小小的、却装满了整个世界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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