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三十三章 韫玉:屈秉筠与蕴玉楼屈秉筠的诗名,在常熟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常熟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南京。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屈秉筠,字宛仙,号蕴玉楼主,赵同珏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屈宛仙诗,有奇气,如蔡文姬。”这个评价太高了。蔡文姬是汉末的女诗人,是胡笳十八拍的作者,是“文姬归汉”故事的女主角。袁枚把屈秉筠比作蔡文姬,可见他对她的才华有多推崇。
屈秉筠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这首诗是写给袁枚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病痛缠身、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袁枚不仅称赞她的诗,还把她列为随园女弟子中的重要人物。嘉庆元年(1796年),袁枚与女弟子们在西湖宝石山庄的湖楼举行诗会,请尤诏、汪恭合绘《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在那幅长卷中,屈秉筠坐在显眼的位置,神情淡然,眉目如画。她身边是席佩兰、孙云凤、金逸、骆绮兰等人,都是当时最杰出的女诗人。她们坐在一起,像一园子的花,各开各的,谁也不争谁的风头。
可屈秉筠的花,开得最冷。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不能争。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像席佩兰那样纵横捭阖,不允许她像金逸那样热烈奔放,不允许她像骆绮兰那样沉郁顿挫。她只能开一种花——冷花。开在雪里,开在霜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
她在《菩萨蛮·纳凉美人图》中写道:
“凉云悄度花阴碧。月钩勾起相思夕。卷上水明帘。惊回蝶梦纤。玉阶闲立定。未觉弓鞋冷。生怕好风来。罗衣被揭开。”
这首词写得含蓄极了。“凉云悄度花阴碧”——凉云悄悄地流过花阴,碧绿的。“月钩勾起相思夕”——月钩勾起了相思的夜晚。“卷上水明帘”——卷起水明帘。“惊回蝶梦纤”——惊醒了纤细的蝶梦。“玉阶闲立定”——她站在玉阶上,闲闲地立定。“未觉弓鞋冷”——不觉得弓鞋冷了。“生怕好风来”——她怕好风吹来。“罗衣被揭开”——罗衣被揭开。她写的是一个纳凉的美人,可那个美人,不就是她自己吗?她怕风,怕冷,怕一切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她的身体太弱了,弱到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可她还在站着,还在立定,还在那玉阶上,不肯下去。
屈秉筠的诗,以题画诗和闺情词为主。她写梅,写竹,写兰,写菊,写一切清冷的、孤高的、不媚世俗的东西。她的诗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悲天悯人的家国情怀,只有一点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幽怨。可那幽怨,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在《太平时·春风》中写道:
“取次花香过槛前。半钩帘。绣裙吹动褶痕鲜。暗相怜。蝴蝶双双栖不定,草如烟。轻寒掠梦破朝眠。嫩晴天。”
“取次花香过槛前”——随便一阵花香,飘过门槛前。“半钩帘”——半钩帘子。“绣裙吹动褶痕鲜”——绣裙被风吹动,褶痕鲜嫩。“暗相怜”——她在心里暗暗地怜惜自己。“蝴蝶双双栖不定”——蝴蝶双双飞来飞去,停不下来。“草如烟”——草像烟一样。“轻寒掠梦破朝眠”——轻寒掠过,打破了早朝的睡眠。“嫩晴天”——嫩嫩的晴天。这首词写得细腻极了。每一个字都是软的,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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