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写新词,可愁还没有写完。“泪湿青衫袖”——眼泪打湿了青衫的袖子。“灯花落尽残更”——灯花落尽了,更漏残了。“夜长人静无声”——夜太长了,人静了,没有声音。“只有那枝翠竹”——只有那枝翠竹。“伴侬坐到天明”——陪着她坐到天亮。
这首词,是她一生中最孤独的一幅自画像。她坐在寒窗下,月亮是瘦的,影子是淡的,灯花是落的,更漏是残的,夜是长的,人是静的,声是没有的。只有那枝翠竹,陪着她。翠竹不会说话,不会批她的词,不会说“此句妙绝”,不会说“餐霞,你又瘦了”。可翠竹不会走。翠竹永远在那里,在窗前,在月下,在她每一次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她把它当成了查冬荣的替身。她知道它是假的,可她需要它。没有它,她连坐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弟弟钱聚朝,字晓庭,号爱庐,是嘉兴的画家,工山水,尤精兰竹。他比姐姐小几岁,从小跟着姐姐读书。姐姐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除了父亲,就是姐姐。
查冬荣死后,钱聚朝常常从嘉兴城里赶到常熟,去看姐姐。每次去,都带些米面油盐,带些新茶,带些他刚画好的画。他把画铺在桌上,让姐姐题诗。姐姐提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那些字,清秀,瘦硬,像她这个人。他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他说:“姐姐,你的诗,比我的画好。”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弟弟在安慰她。可她的诗,确实好。好到不需要安慰。
她在弟弟画的一幅兰竹图上题道——
“画兰如画心,画竹如画骨。心骨两清寒,无人知此意。”
“画兰如画心”——画兰花,就像画自己的心。“画竹如画骨”——画竹子,就像画自己的骨头。“心骨两清寒”——心和骨,都是清寒的。“无人知此意”——没有人知道这个意思。
她写的不是画,是她自己。她的心是兰,清高,孤傲,不媚世俗;她的骨是竹,挺拔,坚硬,不折不挠。可她的心和骨,都是冷的。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她像一株兰,长在石缝里,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几十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可没有人看见。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看见,是字写出来。
她的《雨花庵诗余》,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行李。雨花庵,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雨是江南的雨,花是梅花、兰花、菊花、那些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庵,是庵堂,是她一个人的庵堂。她在里面修行,不是修来世,是修今生。她把这一生的苦,修成了词;把这一生的泪,修成了诗;把这一生说不出口的话,修成了那一卷薄薄的、没有人读的《雨花庵诗余》。
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查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雨花庵诗余》。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词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词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晚年,是在双清阁里度过的。
双清阁,是她和查冬荣一起取的名字。双清,是两个人的清。一个人清,是孤单;两个人清,是清欢。查冬荣活着的时候,双清阁里有清欢;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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