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出滋味。”钱凤纶来了。她们都来了。九个人,坐在蕉园里,像九朵花,开在西湖边。那一年,杭州城里的人都说:“顾家的媳妇,不简单。她把半个杭州城的才女都请来了。”
顾玉蕊在《蕉园雅集》中写道:“水榭风廊竹里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诗成不用纱笼护,自有清光满酒樽。”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顾玉蕊在《蕉园词》中写过一首《金缕曲》,是送给林以宁的。词里有一句:“同是扫眉人,蕉园旧雨,几度联吟。”同是扫眉人——她们都是女子,都是被这个时代要求“扫眉”的女子。可她们不甘心只扫眉,她们还要写诗,还要结社,还要在西湖边的蕉园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骂“不守妇道”,不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知道,那些笑话她的人,骂她的人,说她的人,一辈子也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诗。而她能。林以宁能。柴静仪能。她们都能。
她有一首《寄林亚清》中写道:“梅雪清姿不可攀,蕉园旧雨忆潺潺。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西湖雨后山。”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她写的是林以宁,是柴静仪,是钱凤纶,是那些和她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她们的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比亲情更纯粹,比诗更动人。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老了,柴静仪老了,钱凤纶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顾玉蕊一个人,守着她的秋声馆,守着那卷《蕉园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秋声馆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秋声馆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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