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五十二章 秋声馆:顾玉蕊与蕉园诗事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秋声馆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声馆诗稿》和《蕉园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蕉园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顾玉蕊、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顾玉蕊是那盏灯的点燃者。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早的。她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写信,第一个把那些散落在杭州城里各个角落的才女们聚在一起。她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说“不守妇道”。她知道,那些笑话她的人,骂她的人,说她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出她做的事。而她能。
她在《蕉园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秋声馆里,下在她的蕉园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她在《秋声馆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蕉叶何时碎,只恐西风又送凉。”她不知道蕉叶什么时候会碎,她只知道西风会来。西风来了,凉意就来了。凉意来了,她就要写诗。写诗,是她对抗凉意的唯一方式。她写了一辈子,写到凉意变成了寒意,寒意变成了冰,冰变成了水,水变成了雨,雨变成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雨声未歇,花魂未远。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