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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五十三章 栖香阁:顾贞立与避秦人
不见了。她死了。可她的词还在,她的骨气还在,她那种“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的倔强,还在。

    她晚年,是在楚黄(黄州府)署中度过的。

    侯晋在楚黄做官,她跟着他,住进了署中的官舍。那官舍不大,只有几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她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里,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词稿。她把屋子取名为“栖香阁”。栖是栖息,香是她的词香。她把自己栖息在那些词里,栖息在那些香里,栖息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她在栖香阁里,整理了自己一生的词稿。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六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楚黄的栖香阁上,落在无锡的东林书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栖香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侯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栖香阁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续集》里,被记载在《全明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栖香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嚣张的一句,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真的一句。她的嚣张,不是狂妄,是不甘。不甘自己生为女子,不甘这个时代不让女子说话,不甘那柄剑只能别在腰间,不能拔出来,不能斩断那些缠了女人几千年的、勒进骨头里的、怎么也解不开的绳索。她不甘,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写,写进词里,写进诗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栖香阁里,下在她的避秦人号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满江红》中写过这样一句:“安得长流俱化酒,千觞,一洗英雄儿女肠。”她喝了一辈子的酒,写了一辈子的词,恨了一辈子的命。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活着,她写着,她死了,她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UC小说网_m.shukug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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