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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六十八章 和鸣楼冯又令与那一卷未完的和诗
写到牙齿落了,写到眼睛花了,写到再也写不动了。可他先写不动了。他病了。病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写不动了。你替我写。”她哭着说:“我替你写。你教我写。”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已经写得比我好了。不用我教。”

    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芭蕉叶黄了,竹叶落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和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钱家的媳妇,是钱廷枚的妻子,是钱廷枚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钱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钱廷枚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把钱廷枚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和鸣集》中写道:

    “和诗楼上夜初长,孤灯照影自凄凉。旧日和君同砚墨,今朝独对旧时章。”

    和诗楼上夜初长——她一个人,站在和鸣楼上,夜太长了。孤灯照影自凄凉——孤灯照着影子,她自己凄凉。旧日和君同砚墨——从前,她和他在同一个砚台里研墨。今朝独对旧时章——今天,她一个人对着旧日的诗章。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钱廷枚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了和鸣楼的书桌上,停在了那一叠没有人和的诗稿里,停在了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钱廷枚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冯又令是蕉园七子中最擅长和诗的一个。她与人唱和,从不输人。林以宁说她“和诗如流水,随物赋形”,柴静仪说她“应和之捷,虽七步不逮”。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唱和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和鸣集》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唱和,诗成击节共吟哦。而今人去诗犹在,独对残笺泪更多。”

    记得蕉园初唱和——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唱和。诗成击节共吟哦——诗写成了,她们击节吟哦。而今人去诗犹在——如今人走了,诗还在。独对残笺泪更多——她一个人对着残笺,眼泪更多了。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毛安芳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冯又令一个人,守着她的和鸣楼,守着那卷《和鸣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在雨中走了很久。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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