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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六十九章秋雁楼李佩金与那一行未寄的雁字
从梦中醒来,分不清春天已经过了多少。她写的是雨,是寒,是梦。她分不清春天过了多少,是因为她不想分清。春天来了,她苦;春天走了,她更苦。她宁愿在梦里,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个还没有散的家。可她不能永远在梦里。梦醒了,雨还在下。

    她十三岁那年,定了亲。男方是同乡的何若遗。何若遗,字榕生,号某,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她见过何若遗一次。那年他来李家拜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抽了新枝的柳树。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走了以后,她回到房里,写了一首词。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绿杨”“东风”“春水”“画桥”那些虚的、空的、谁也猜不透的东西。可她知道,那首词是写给他的。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词里,等着他来认领。

    他后来认领了。

    嘉庆年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花轿从李家抬到了何家。出嫁那天,常州下着雨。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心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懂她,会不会包容她的病,会不会在她写词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花轿抬进了何家。何若遗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何若遗是嘉庆朝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在京城做官。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何若遗后来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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