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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
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清芬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兰草图卷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姚孙棨。姚孙棨,字某,号某,是桐城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仲贤,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兰草,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婚后不久,姚孙棨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姚孙棨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生下一儿半女的春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十八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姚家的媳妇,是姚孙棨的妻子,是姚孙棨孩子的母亲——可她没有孩子。她连孩子都没有为他生下一个。她觉得自己欠了他,欠了他一辈子。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放在了方家的子侄身上。她的侄子方以智,从小丧母,由她抚育成人。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方以智后来成了明末清初最杰出的学者之一,与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四大儒”。他在《清芬阁集》的序言中写道:“姑母方维仪,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姚氏。不数月,夫子见背,姑母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姑母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的时候,已经老了。她坐在清芬阁里,手里捧着那卷刚刻好的《清芬阁集》,看着侄子写的那几个字——“余不忍其湮没”,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欣慰。她欣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她的诗,留下来了;她的画,留下来了;她的侄子,也留下来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还在。在那些诗里,在那些画里,在方以智的文章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

    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那幅兰草图卷上。我走到画前,凑近了看。墨色已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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