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几株兰草还在,在石缝里,在雨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倔强地绿着。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兰。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八岁写到八十岁,从黑发写到白发,从红颜写到枯骨。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兰》,诗里有一句: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叶瘦含烟绿,花清带露香。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幽兰在空谷——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幽兰,长在空谷里。寂寥独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独自散发着芳香。不因风所撼——风撼不动它。宁为雪所伤——雪伤不了它。叶瘦含烟绿——叶子是瘦的,可含着烟绿。花清带露香——花是清的,带着露香。无人亦自好——没有人欣赏也好。何须君子堂——它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写的是兰,也是她自己。她是一株幽兰,生在空谷,长在石缝,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叶子都黄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晚年,是在清芬阁里度过的。清芬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清是清冷,芬是芬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缕清冷的芬芳,在桐城的老宅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一个人,住在老宅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画画。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不再画兰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兰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姚孙棨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八十四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桐城的清芬阁上,落在龙眠山的幽谷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清芬阁集》,被她的侄子方以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姚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清芬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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