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亲不待,只怕这世间仅有的亲人,终究留不住。
双亲病倒已有半载之久。
半年以来,他跑遍四乡郎中,求遍邻里乡亲,耗尽家中所有微薄积蓄,变卖尽所有可卖之物。桌椅、农具、旧衣、存粮,尽数变卖换了药草。
可双亲病情,依旧一日重过一日,半点不见好转,反而日渐衰败、日渐垂危。
乡间郎中看过数次,皆是摇头叹息,直言沉疴积久、脏腑俱损、气血枯竭、药石难挽,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勉强吊着残命,已是万幸。
若再无良药医治、无高人救治,不出旬月,双亲身命,恐难保全。
这话如巨石压心,日日悬在陆昭心头,让他寝食难安、日夜忧惧。
他才十六岁,无家世、无背景、无钱财、无门路、无依靠。
面对至亲垂死、家屋将倾,他除了日夜坚守、苦苦支撑、四处求药,再无半点办法。
人间最大的无力,莫过于此。
明明眼睁睁看着亲人日渐衰败、一步步走向死亡,自己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却依旧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屋内静得可怕。
唯有父亲微弱咳喘、秋风穿堂呜咽、少年沉滞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无尽悲凉的死寂。
陆昭坐在炕边矮凳上,静静望着两张病床,眼底压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郁沧桑。
他出身寒门,生来平凡,不懂天道神魔,不懂地支宿命,不懂天地大变。
这些日子山外偶有传闻,说天地异动、天降圣人、仙魔大战、山河换新。
于世人而言,是天地浩劫、是万古变局、是诸天沉浮。
可于困守茅屋、死守双亲的陆昭而言,那些惊天动地、万古风云,太过遥远、太过虚无、太过缥缈。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一间破屋、两位亲人、一方贫土。
他的所求也极小。
不求富贵、不求功名、不求前程、不求通天大道。
只求双亲安康、只求家屋安稳、只求一家人平安相守、只求熬过这一场人间绝境。
可偏偏,这般最简单、最朴素、最卑微的心愿,在残酷人间疾苦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秋风再至,穿破破旧窗纸,灌入屋内,带来彻骨寒凉。
陆昭单薄衣衫挡不住秋寒,身躯微微发颤,却依旧坐得笔直,不肯懈怠半分。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文碎钱。
这是他昨日上山砍柴,徒步十余里去往镇上变卖,辛苦一日换来的微薄收入。
寥寥几文,少得可怜。
连一副最普通的温养药草都买不起。
他攥紧掌心铜钱,指尖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天色渐好,日头渐高,可他的前路,依旧一片漆黑,不见半分光亮。
就在少年满心绝望、前路尽暗、人间疾苦压至极致的那一刻——
天地深处,一缕极淡、极纯、极澄澈的金色天光,自九天破晓大道之中,悄然垂落。
不刺眼、不汹涌、不磅礴。
温柔、干净、温暖、明亮。
绕过九州山河万千纷争,避开南疆魔劫残余戾气,越过五星镇守的浩荡天威,轻轻落进这间最破败、最幽暗、最苦寒的人间茅屋。
悄无声息,融入陆昭四肢百骸、血脉神魂。
这一刻,沉睡万古的酉鸡灵根,在极致绝境、极致苦难、极致黑暗之中,轻轻颤动,缓缓苏醒。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地动山摇,没有神光冲天。
真正的破晓,从来不是骤然炸裂的璀璨,而是黑暗尽头,一点一滴、熬过绝境、熬尽苦难、终究迎来的温柔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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