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灶台边,把冻僵的手泡在热水里。水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泡了很久,手才有了知觉。先是疼,然后是麻,最后是痒。痒得他想挠,但皮肤被冻伤了,一挠就破。达娃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干羊毛布擦干,涂上酥油,包上布。包好了,把他的手放在灶台边上烤。
“你的手今年冻了三次了。”达娃说。
“去年也冻了。”
“去年冻了两次。今年三次。一年比一年多。”
“今年比去年冷。”
达娃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住刘琦包着布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很热,灶台边烤了一下午,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刘琦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像是春天融化的雪。
旺堆坐在灶台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刘琦和达娃。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次,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吹了吹茶,喝了一口。茶很烫,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放下碗。
“刘琦。”旺堆说。
“嗯。”
“你要是不嫌弃,明年开春,搬到山下来住。山顶太冷了。你那个石室,四面透风,冬天没法住人。”
刘琦想了想。山顶确实冷,但山顶也有山顶的好处——离王宫近,离赞普近,离那些“重要的事情”近。如果搬到山脚,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种地人,一个普通的泥瓦匠,一个普通的铁匠的帮手。赞普可能不会再找他画图,才旺可能不会再找他商量事情,益西可能不会再站在他旁边安静地观察他。他需要那个位置,不是因为他在乎权力,而是因为他需要影响力。没有影响力,他就无法推动那些更大的计划——防御体系,粮食储备,秘密通道。
“谢谢旺堆叔,”刘琦说,“我再想想。”
旺堆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低下头,继续喝茶,不再看刘琦。
三
大年三十——不,古格不过汉人的年。他们过的是藏历新年,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没有固定的日期,由寺庙的僧人们根据星象推算。今年的藏历新年在一月上旬,刘琦是从益西那里知道的。益西说,今年的新年是空日,不宜庆贺,所以一切从简,不搞大的法会,不杀生,不宴客。每家每户在自己家里吃点好的,念几句经,就算过了。
刘琦的石室里没有什么“好的”。他只有青稞面和豌豆粉,没有肉,没有酥油(达娃从自己那份里分给他的已经吃完了),没有糖。达娃从旺堆家端了一碗羊肉汤过来。汤是清的,飘着几块骨头和几片萝卜,上面的油花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层白膜。她把汤放在灶台上加热,白膜化开了,油花在汤面上散开,羊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石室。
“旺堆家宰了一只羊。”达娃说,“过年了,再穷也要吃顿肉。”
刘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的,膻的,暖的。羊肉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不是2026年那种被调料包裹的、复杂的鲜,是直接的、原始的、像草原本身一样粗犷的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不舍得咽下去。
“你不喝?”他问达娃。
“我在旺堆家喝过了。”
刘琦看着她。她在说谎。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脸上也没有吃饱了之后应该有的红润。她没喝过。她把她的那份省给了他。
刘琦把碗递给她。“一人一半。你不喝,我也不喝了。”
达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把碗还给他。
“喝了。”她说。
刘琦看了看碗里的汤——少了一小口,几乎看不出变化。她只是沾了沾嘴唇。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然后把骨头捞出来,啃上面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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