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以后，年味越来越浓了。村里的红灯笼开始在屋檐底下挂起来，大红的纸在干冷的空气里被风刮得哗哗响。杀猪的、蒸糕的、扫尘的、写春联的，各种声响和气味在村子的每一条巷子里交织碰撞着，把腊月的最后几天塞得满满当当的。曾小凡的诊所到了腊月二十五就关了门，贴了张"正月初六开诊"的红纸在门板上，然后回了院子跟周敏一起忙年。

    院子里那丛薄荷早就枯透了，紫苏也只剩了几根干茎戳在地里，但周敏还是把枯叶清掉了、把地翻了一遍、施了一层冬肥。她说"春天它们还要重新发"，曾小凡蹲在旁边帮她一起翻地，冻硬的土块被锄头敲碎了之后松松散散的，在腊月的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

    腊月二十八那天，白何端着一盘子蒸好的腊肠来敲门。周敏开的门，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盘子被接进去了，白何转身走了。曾小凡正在灶房里帮忙揉面做饺子皮，听见院门响没来得及出来，等他把手上的面粉搓干净探出头去的时候只看见白何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灶台上盘子里整齐码着切好的腊肠片，红白相间的切面油亮亮的，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蒜泥。

    曾小凡拿了一片腊肠放进嘴里嚼了嚼，咸香紧实，肥瘦相间，蒜泥的辛冲跟腊肠的浓香在舌尖上配得刚刚好。他又拿了一片递给周敏，周敏正在擀饺子皮腾不开手，就着他的手把那片腊肠咬走了，嘴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指尖又迅速移开了。她低头继续擀皮，耳朵尖在腊月的冷空气里微微泛红。

    年三十那天晚上，曾小凡和周敏两个人围在灶房里的小桌边吃了年夜饭。菜不多，一碟腊肠、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大盘饺子，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桌面上放了一壶热好的米酒，淡淡的甜香在蒸汽里散着。两个人对坐着吃了很久，一顿饭从黄昏吃到了夜色全黑。

    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烟花在村子上空炸开成五颜六色的碎光，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在灶房的墙壁上投出转瞬即逝的彩色光斑。曾小凡喝了两杯米酒，脸上有些发热，靠在椅背上看周敏在灯下收拾碗筷的样子，她的侧脸被灯光和窗外的烟花光交替照着，一会儿暖黄一会儿彩亮。

    "周敏。"他开口。

    "嗯？"

    "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二个年了。"

    周敏的手在收拾盘子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嗯。"

    "明年这时候，合作社应该上了正轨了。到时候多请几个人来一起吃年夜饭。白何姐、白晨、赵大柱一家、李婶他们。"

    周敏把叠好的盘子端进灶台旁边的水槽里，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年腊月得把灶房改大一点，坐不下那么多人。"

    曾小凡笑了一下。米酒的暖意还在他身体里缓缓地走着，把他的脸和耳朵都烘得热热的。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掀开棉门帘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夜空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墙根底下那些枯了的薄荷和紫苏被寒风吹着摇来摇去，但根埋在冻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开春。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