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尚未采收的枯黄地块之间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他看了一会儿那块翻开的土地,又回头看了看棚底下铺了满地的黄白色块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种了三十年的地,头一回觉得挖出来的东西比种下去的时候让人心里踏实。"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滑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水,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灌完了,把空瓶子丢在田埂边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去。
下午的采收继续着。太阳最毒的那一阵他们停了半个时辰在树荫底下歇着,等日头偏了些又回到地里继续干。到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南半块半夏地全部收完了。地头上堆了二十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遮阴棚底下的编织布上铺了两层厚厚的鲜块茎,白晨已经把第一批晾了一整个中午的块茎收进了几只大竹筐里盖上了麻布片,等着明天运回村里去作进一步的清洗和晾晒处理。
曾小凡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完整挖过的半夏地。整个南半块地的土壤都被翻开了又平整了回去,枯黄的茎秆被集中堆在了地角准备沤肥,翻过的土面在夕照中呈现出均匀的深褐色,跟北半块地还立着的半枯半绿的半夏之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那些在地下待了四个月的块茎现在全都在遮阴棚底下堆着了,从土壤中转移到了地面上,从埋藏的形态变成了裸露的形态。白昼的时候它们从土壤的吸收和生长中抽离出来了,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在接下来的晾晒和干燥中它们会慢慢地褪去水分、收紧外皮、把夏季储存的全部能量封存在干燥的组织里,变成一枚真正意义上的半夏干货。
白晨正在遮阴棚底下做最后的整理工作。他把那批单独挑出来的留种块茎用软布仔细地包好了放进一只小木箱里,在箱盖上用铅笔写了"留种半夏,八月一日采,南半块"几行字,然后把木箱搬到了溪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处放下。他回到遮阴棚又检查了一遍那些已经收进竹筐里的鲜块茎,把几枚边缘有些破损的捡出来另外放在了一只小筐里,说破损的晾干的时候容易发霉要单独处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安静得像是在给自己的孩子做入学前的准备,每一枚块茎都被他掂量过了、看过了、分门别类地安置好了。
曾小凡蹲在遮阴棚旁边看着白晨做这些事。夕照把年轻人的侧脸照得亮亮的,他晒黑了的脸颊上那层薄薄的蜕皮在斜光中泛着细碎的白色,额角的汗还没干透,在夕阳的最后一层金辉中闪着零星的亮。他蹲在那儿仔细地检查着竹筐里的块茎,把一枚沾了过多泥土的块茎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擦掉土粒再放回去,动作里的那份专注让曾小凡想起了四月那天他刚回来时站在药田边上说的第一句话——"你让我来管这块地,我就把它管好。"
他真的管好了。
八月的第二天和第三天,白晨带着刘大彪和那三个劳力继续收完了北半块半夏地。采收的过程跟第一天一样,只是熟度比南半块略高一些,那些枯黄的茎秆在采挖的时候几乎一碰就断了,地下的块茎脱离土壤的时候干爽利落,皮色比南半块的更深了一层黄,像是比它的邻居们在土里多待了这几天让它更老练了一些。采收结束的那天傍晚,整片半夏地变成了一大片被翻开又平整过的深褐色土壤,在夕照中安静地卧在山沟的南端,像是在完成了这一季的使命之后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遮阴棚底下的编织布上铺满了半夏块茎。鲜的、干的、正在慢慢干燥的,成堆成堆地堆叠在一起,黄白色的光泽在夕照中汇成了一大片温润的光。白晨在采收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没有回去,他蹲在棚底下点了一盏马灯,在灯底下把所有收下来的块茎又过了一遍,分成了三堆——商品货、留种货、残次货。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