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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蹲在八月午后的桔梗地里各自忙着,不说话,只有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均匀地响着,跟远处蝉鸣的低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和谐的、持续的、像是一条平稳的河流那样的声音节奏。曾小凡剪着剪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手里捏着一枚蒴果看了很久,这枚果壳的颜色黄透了,顶端的裂缝已经张开到最大,能从裂缝里看到里面满满地塞着棕黑色的种子。他用指甲轻轻撬开了果壳,把里面的种子全部倒在了掌心里——十几粒极小的心脏形颗粒密密地排列着,每一粒都圆润饱满,种皮上的网状纹路清晰可辨。他把那十几粒种子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带着微苦的草木气息,是那种把夏天的全部精华压缩成了极小的颗粒之后才能产生出来的浓度。他把那十几粒种子放回布袋里,跟之前收的归在一起,又继续剪了下去。
白何在对面垄上剪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背,朝桔梗地的北端看了一眼。那边还有大批正在由绿转黄的蒴果挂在花葶上,颜色从浅黄到深黄到褐黄,像是有人把整个成熟的色谱从浅到深地排列在了那一垄垄的桔梗上。她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继续剪着,竹剪刀在夕照中一闪一闪地泛着银光。
"你们这桔梗种子,收了之后准备播在哪?"她一边剪一边问。
"还在这块地上播。"曾小凡说:"今年收的籽明年春天播回去,扩密一些,把地里的空隙填满。"
白何点了点头:"那就得多收些。把所有的蒴果都收了,一粒也别浪费。桔梗种子发芽率本来就一般,撒下去的籽有一半能长出苗来就算不错了,得多备着。"
她说着就把手边那根花葶上最后几枚半黄的蒴果也剪了,放进柳条筐里说"半黄的也能收,拿回去晾几天就干透了,里面的籽一样能用"。她站起身拎着筐换了一垄继续蹲下去剪,布衫下摆在田埂上拖了一小片灰影,在夕照中缓缓移动着。
八月八号、九号两天,他们把桔梗地里的蒴果分了三批全部采完了。最早熟的那批已经晾在院子里晒了两天,白晨用筛子把果壳和碎屑筛掉之后,得到了第一批纯净的桔梗种子。他用一只小布袋装好那些棕黑色的细小颗粒,在袋子上用毛笔写了"桔梗种,八月八日采"几个字,晾干后放进阴凉干燥的木箱里封存着。后续两批也在随后的几天里陆续晾晒、脱粒、过筛、储存,到了八月十二号左右,那只木箱里已经攒了满满三袋桔梗种子,每一袋都沉甸甸的,攥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无数细小的心脏形颗粒互相挤压着、聚拢着、等着明年春天被重新撒进土里。
白晨在处理完最后一批桔梗种子之后把那三只布袋从木箱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在笔记上写着"净种重三点二公斤,按发芽率六成估算,明年可扩播约两亩地"的总结。他把布袋放回木箱里盖好了箱子,在箱盖外面又加了一行字——"八月十二日存,三点二公斤"——然后站起来把木箱搬到了灶房旁边的储物间里最干燥的那个角落放着。他搬箱子的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安放一件重要的东西,而不是几袋轻飘飘的种子。但那些种子里确实装着重要的东西——它们每一粒都是某朵桔梗花在某个七月的早晨用过力气展开的延续,是夏天的某种具象化形态被压缩成了微小的颗粒,储存着完整的基因和足够的能量,等着在适当的时候重新变成一株完整的、开花的、结籽的植物。
半夏收了、桔梗种收了,八月的山沟进入了一种介于丰饶和过渡之间的状态。半夏那块空地上覆盖的秸秆已经在日晒和雨淋中开始慢慢地腐解,深褐色的覆盖层底下能看见蚯蚓活动的痕迹,土壤正在从采收后的紧实中重新变得疏松。桔梗地的花已经谢了十之八九,剩下的零星晚花跟那些被采掉蒴果后留下的光秃花葶站在一起,像是散场之后还在剧场里逗留的观众,在空旷的座椅间慢慢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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